那双温润的眼睛,没有丝毫暮气,只有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和优雅。
李清照紧随母亲身侧,规规矩矩敛衽屈膝,行完整整一礼。
魏玩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:十二三岁年纪,一身藕荷色罗衫,外罩月白软缎比甲,双丫髻垂着珍珠绦带,眉目清灵,一双眸子澄澈透亮,举止端方有度。
面对自己审视,不躲不避,落落大方,含笑对视,全无寻常小女儿扭捏羞怯之态。
魏玩心底先生出几分喜爱来,她素来不喜怯生生扭捏作态的女子,李清照这般坦荡大方,正合了她心意。
“快起身落座,不必多礼。”
魏玩抬手虚扶,示意母女二人于两侧锦凳坐定,抬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词稿,笑着看向李清照:
“方才正读到你所作两首《如梦令》,词句灵动,意境绝妙。
正想着,是何等灵秀女子能写出这般文字,今日一见,原是这般俊俏的小娘子。”
李清照脸颊微晕,浅浅抿笑,从容回话:“夫人谬赞,晚辈愧不敢当。
方才初见夫人,静坐观书,风骨清雅,气韵温润,颇有林下风致,实令晚辈心折。”
林下风致,语出刘义庆《世说新语·贤媛》篇,济尼评价张玄之妹张彤云“清心玉映,自是闺房之秀”,评价一代才女谢道韫则是“神情散朗,故有林下风气”。
一个只能作为闺房翘楚,另一个,却是可以与竹林七贤相论的名士风范。
高下立判。
魏玩自幼聪慧过人,遍览群书,待字闺中时便以才闻名于乡里。
嫁入曾家之后,相夫教子之余,依旧笔耕不辍。
这些年来,她作的词也颇有一些在汴京文人圈中传诵,得了不少赞誉。
她嘴上从不自夸,心底却一直自诩为本朝第一才女,可与谢道韫、班昭、蔡文姬等前辈比肩。
如今李清照以“林下风致”四字来评她,实在骚到魏玩心痒处,不由听得眉眼舒展,对李清照的喜爱,又深了一层。
她笑着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:“你这个小娘子,嘴倒是甜得很。”
又转向王氏,含笑道:“王夫人,你有福气啊,养了个好女儿。
李小娘子才气惊人,可要好好培养才是。”
王氏连忙笑着接话:“夫人说的是。
小女自小爱读诗书,也的确有些才气。
正因如此,我们才不敢耽误了她。
夫人诗词冠绝京华,当世才女无出其右,今日冒昧登门,便是想求夫人垂怜,收小女做个弟子。
若能得夫人提点一二,便是她莫大的造化了。”
魏玩闻言,侧首看向李清照,慈和发问:“李家小娘子,你果真要拜我为师?”
李清照起身盈盈一拜:“是。
常言道,名声出高徒。
晚辈自幼素喜诗词,可父母均非诗词大家,学到如今,已是身入穷巷,处处瓶颈,正苦无高人指点,醍醐灌顶。
晚辈久闻夫人大名,若能得拜门下,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,幸甚至哉。”
魏玩早已品读了李清照几首面世词作,心中对李清照的才华惺惺相惜,今日见了真人,看她如此伶俐大方,合了自己的脾性,更是喜爱不已,正欲顺话应下,却见李清照说完并未停下,而是话音一转:
“再者,先生词才冠绝本朝,却至今未有亲传弟子,毕生才情无人接续,在晚辈看来,实在可惜。
若晚生有幸拜入师门,承先生遗泽,暮年之时,再收一二女弟子承继师门,如此代代相传,青史留名,开一派词学宗门,方才是不负先生授学之恩!
也好让天下人知晓,女子才学,不输须眉!”
魏玩闻言心头巨震!
她万万想不到,这般年纪的少女,胸襟竟开阔至此,志向竟高远如斯。
不只为求一己学问,而是直接想到开一派词宗,存千秋之名!
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的少女,那双眼睛清亮澄澈,蓄满了对未来的向往。
她恍惚间,依稀望见了年少时的自己。
“开一派词宗”,“代代相传”,“青史留名”——
这些话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,像是孩子气的大话。
可魏婉知道,那不是大话。
那是她真正信服、真正笃定,并愿意用一生去践行的志向。
她也曾是这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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