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赵煦是真的不记得,还是刻意隐瞒,这件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破——
只要他还有良心,只要他还顾及脸面,他就不得不认下高太后这份恩情。
可怕就怕,他真的不要良心,不要脸面了。
他就是要一意孤行,指鹿为马,否定小龙袍的存在,或者说小龙袍是他人准备的呢?
那高世泽就成了御前欺君,居心不良的逆臣。
苏遁看着窗外,看着皇宫的方向,捏紧了笔杆。
赵煦坐在御座上,看着高世则颤抖的脊背,想起了元丰八年(1085年)的春天。
那时,他八岁。
爹爹的病一日重过一日,娘娘(向太后)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寝宫住着,每日领着他去福宁殿侍疾。
他坐在榻前,宫人把药碗递过来,他便学着大人的样子,一勺一勺地喂给爹爹。
爹爹已经不大能说话了,偶尔睁开眼看他,嘴角动一动,像是在笑。
那段日子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
爹爹的寝殿里永远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殿外廊下总有大臣们低声交谈的身影。
他每日按时去福宁殿,按时回大娘娘的寝殿。
然后有一天,他没有被带去福宁殿。
他独自在娘娘寝殿里,替爹爹抄经祈福。
外面很嘈杂,又很安静,脚步声匆匆掠过,又很快消失。
后来娘娘回来了,眼睛红肿着,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内侍。
托盘里叠着整套礼服,其中有一件小黄袍。
那件袍子展开的时候,他心里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袍子上绣着十二章纹,那是天子冕服的规制。
他脱了旧衣,把礼服一层一层套上去,最后是那件黄袍。
娘娘牵着他,穿过长长的廊庑,走进了福宁殿,把他交到了大娘娘(高太后)手里。
殿里跪满了人,他认得打头的是宰相王珪,后面那些面孔有些眼熟,有些陌生。
有人在宣读什么,声音拉得很长,在殿梁间回荡。
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,却又好像没听清。
大娘娘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,又让他站起来,又让他坐到那张很大的椅子上去。
那椅子太高,他的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晃了两下,又赶紧停住了。
从那天起,他就是天子了。
这么多年,他从未回头细想过那件袍子。
天子冕服,非一朝一夕可成。
爹爹从病危到晏驾不过数日,数日之内,是谁给他做了那套合身的黄袍?
是爹爹吩咐的?
是娘娘吩咐的?
可不管是爹爹,还是娘娘,都绕不开大娘娘。
他再想否认,也不能不承认,那时的后宫里,大娘娘掌握着一切。
如果没有大娘娘的首肯,这件小龙袍,无论如何,也没人敢做,没人能做。
所以,他一直认为的,大娘娘想废了他,立二叔楚王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可是,他恨错了吗?
怨错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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