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惇一直在看赵煦。
从高世则说出那件小龙袍开始,他就在看赵煦。
他从仁宗时便在官场沉浮,见过太多朝堂上的风浪。
他知道一件最朴素的道理,天子若是当场驳斥、厉声呵斥,反倒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沉默。
沉默意味着天子在思考,而思考的结果,往往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。
他觑着御座上那张年轻的面孔,飞快地权衡着利弊。
天子还没有表态,高世则的话虽然动摇了天子对元佑旧事的一贯判断,却未必能彻底消解天子的怨恨。
八年的积怨,不会因为一件黄袍便烟消云散。
怨恨还在,他便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章惇缓缓出列,朝御座深深一揖,声音沉稳而不失恭谨:
“高世则之言,情词恳切,然此事关涉先帝弥留之际的宫闱隐秘,臣等不敢妄议其真伪。
臣以为,宜交付有司,传唤相关人等详加勘问,一一核实,再行定夺。
若今日在殿前仓促定论,于法不合,于理不周。”
他这番话滴水不漏,面上是对事不对人的公允之态,核心却只有一个字——拖。
拖到铁屑楼斗殴的热度降下来,拖到天子那股被触动的心绪平复下去,拖到自己有机会修补漏洞。
只要今日不当场定论,日后的文章,便还有得做。
高世则跪在殿中,听着章惇这番话,再看御座上的天子没有反对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章惇说要“传唤相关人等一一核实”,高士京的事铁屑楼几百双眼睛盯着,供状在王家手里,他想赖也赖不掉。
可小龙袍的事呢?
梁惟简绍圣二年被除名并安置于全州,其义子梁弼也被送往琼州编管 。
章惇等人,会让他有机会回来“核实”吗?
到时候,太皇太后的名声,还是只能这样含含糊糊下去。
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该说的都说了,该哭的也都哭了,可天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。
还在默许章惇把水搅浑。
先生预料的,一丝不差。
看来,只能上最后一招了。
高世则见天子正准备开口应了章惇的话,飞速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奏章,双手托着举过头顶,再次叩首,声音多了几分决绝:
“陛下,臣要代叔父高公绘自陈其罪!
“
此言一出,满殿愕然。
方才高世则还在替高家喊冤,替太皇太后喊冤,怎么一转眼的功夫,倒要替叔父认罪了?
众人交头接耳,嗡嗡声四起。
有老成持重的官员皱起了眉,隐约觉得这少年还有后手;
有素与高家不睦的暗自冷笑,等着看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;
更多的则是摸不着头脑,不知高世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赵煦眉头扬了扬:”哦?
自陈其罪?
高公绘有什么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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