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楶望着那少年一手撑着油纸伞,一手拎着木桶,在漫天飞雪中缓步前行。
身姿修长,步履从容,蓝色衣袂在风雪里微微翻卷,恍若画中人。
不禁叹道:“果然还是年轻好啊。”
“瞧这模样,活脱脱一幅画。”
章惇没有说话,章楶又拍了拍他肩膀:“如何?
可还满意?”
章惇“哼”了声:“还行。”
章楶瞪大了眼:“这叫还行?
“你看人家,大雪天的,不迟到,如约而至,这是守信。”
在这野外亭子冻了半天,鼻尖都没红一下,这是体魄强健,气血充沛。
还有方才用钓竿打那尾草鱼,那一下子,寻常人有这等手劲?
这小子在广州,与赵家那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,都能斗个旗鼓相当。
这是文武兼修,真正的古之君子啊。
他那套《新学集论》你也读过了,你扪心自问,是不是比荆公《三经新义》高出一筹?
你看着吧,百年之后,世人传诵的必是《新学集论》,而非《三经新义》!
最难得的是,你看他,知礼,沉得住气。
你都快鼻孔朝天了,人家面上也不见半分愠色。
刺你的几句话也有理有据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,比你,比我,比苏子瞻,强了不止多少。
学究天人,文武双全,有礼有节,还貌比潘安,这样的人叫‘还行’,你还想寻什么样的女婿?
你那幺女我也见过,也不是天仙啊!”
章惇半晌没说话。
虽然他如今跟苏东坡很有点不死不休的意味,但他并没有为难苏遁的打算。
一则,两家到底是姻亲,他是长辈,苏家兄弟是晚辈,为难晚辈,他还没这么不要脸。
二则,苏遁年纪还小,等他成长起来,自己也差不多入土了。
苏遁根本碍不着他的相位。
所以,他其实一直在等——
等苏遁这个“少年儒宗”入京之后,借着姻亲之便,登门求见。
或者求他对苏东坡手下留情,或者求他在科举中对苏家兄弟网开一面。
在他的设想里,该是苏遁恭恭敬敬递帖上门,求个三四次,他才不紧不慢地见上一面,说几句闲话便端茶送客。
他原本打算借这份怠慢,磨一磨苏遁的锐气,好叫他明白,就算他是什么“少年儒宗”,在他这个宰相面前,也不过一普通学子。
只是苏遁入京两个月,竟然不曾登门拜见,甚至连个投贽(进呈诗文)也没有,这就让章惇心里很不是滋味了。
我堂堂宰相,你竟然不来巴结奉承,真是岂有此理!
你就算不想登门,起码得做做样子,投贽几篇诗文,夸夸我吧?
就像苏辙,当初一篇《上枢密韩太尉书》,风靡京城,文章夸韩琦“入则周公召公,出则方叔召虎”,让韩琦很是风光了一把。
如果苏遁这个“少年儒宗”,给自己上几篇书,好好把自己夸一通,他也不是不能好好提携一下后辈嘛!
结果呢,他等了整整两个月,一个纸片都没见着!
把章惇气得呀!
所以,章楶说今日约了苏遁,还怂恿他把苏遁当女婿相看,他立刻来了。
他得好好给苏遁摆摆冷脸,让这小子好看!
章惇也的确有一女,已到婚配之年,是夫人四十高龄,老蚌怀珠所生嫡女。
既是嫡出,章惇自然精挑细选,想替她寻个最好的。
前些年高太后当政,他以宫观致仕,起复无望。
能挑的,尽是家世寻常、学问平平的少年,他哪里忍心让女儿屈就。
好不容易绍圣元年四月拜相,本可从新科进士里择一佳婿。
偏偏夫人病逝,女儿要守孝,又耽搁了两年。
其实孝期也并非不能相看,说到底,还是那一榜进士没一个入得他的眼。
绍圣元年的科场,天子与旧党大臣明争暗斗,最后取中的,多是投机钻营、阿谀奉承之徒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