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遁手持鱼竿,望着河面,轻松笑道:
“说起来,晚辈能堪破此道,跟家父的一首诗有关。”
章楶好奇:“哦?
那首诗?”
苏遁缓缓吟来,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?
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。”
章楶笑道:“这首诗,跟你的格物致知,有什么关系?”
苏遁笑回:“晚辈幼时读了这首诗,心里便疑惑,为什么要说竹子‘不俗’?
《大学》有言‘格物致知’,晚辈想不明白,便去‘格’竹子。”
“晚辈在竹林里,对着竹子,格了很多天。
发现竹子可做器具,可做舟筏,可做柴烧,可做纸笔,可做笛箫。
竹笋能吃,竹叶,竹沥,竹茹,竹霜还能入药。
晚辈一样一样地格,越格越多,却越格越不明白——
这些‘知’,分明都是‘用’,跟‘不俗’有什么相干?”
他正说着,只觉得钓竿丝线往下微沉,立即提起。
水花一翻,又一条肥鲫破水而出,苏遁急速收竿收线,将鱼儿甩入亭中地板上。
离了水,那条肥鲫仍在垂死挣扎,尾巴啪嗒啪嗒拍着木板。
章惇看得瞪大了眼,嘴角抽了抽。
他钓了大半日,一条没上来,这小子说话间便连中两尾,真是岂有此理!
他哼了一声,把脸别过去,装作看河面。
章楶帮着把鲫鱼从钩上取下,掂了掂,笑道:“这条比方才那条还肥,今晚的鱼汤有着落了。”
说着将鱼放入木桶,又看向苏遁,“你方才说格竹子格出疑问来,然后呢?”
苏遁一边重新挂鱼饵,一边笑回:“然后晚辈就冻着了,风寒入体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喝苦药。”
章楶一怔,旋即失笑:“你这格物还能把自己格病了,真是痴儿!”
苏遁重新甩出鱼钩,闲闲笑道:“当时晚辈躺在床上,药汁子苦得舌根发麻,就迷迷糊糊地想,我对着竹子格了那么多天,什么都没格出来。
是不是,父亲写错了呢?
竹子本身,并非‘不俗’,不过是父亲,认为它‘不俗’。
农人看到竹子,只想着编筐、搭架、烧火。
文人雅士看到竹子,却吟诗作画,说它高风亮节。
竹子没变,人变了,人心变了。
竹子何尝知道自己是雅是俗?
所谓雅俗,所谓正直,所谓虚心,都是人把自己心里的东西,硬按在它头上。”
章楶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,陷入了沉思。
章惇也听得入神,手中钓竿丝线在晃动,他却浑然未觉。
苏遁忙提醒了一声:“相公,有鱼!”
章惇猛地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起竿。
那鱼在水里挣扎了两下,线一松,钩上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小节蚯蚓尾巴。
章惇气得吹胡子瞪眼:“这鱼怎么比人还精!”
苏遁笑道:“相公,不如试试晚辈方才教的缠饵之法?”
章惇哼了一声:“不必!
老夫钓了几十年鱼,还用你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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