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说着又点上一支烟,手肘支在书案上,缓缓摩挲着额头沉思,是进宫后再告知张昊,还是提前告知张昊,他有些犹豫不决,权衡再三,交代道:
“一早就将消息散出去,让张昊知道即可,不要扩散开。”
“此事好办,老爷可还有事?”
张居正扫一眼这位远房表弟,那张七分儒雅、三分精明的脸上倦容难掩,心里不免生出些感慨来。
府上大大小小百十号人,吃穿用度、礼尚往来是个无底洞,而且官做到他这个地步,必要的排场也得讲究,可他的俸禄根本不够开销。
小四告诉他,游七背地里收受地方官员礼金,可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,这么大个家,没有游七奔走操持、张罗筹划,早就山穷水尽了。
“最近辛苦你了。”
游七毕恭毕敬地回话:
“都是些琐碎平常事,说不上辛苦,老爷消瘦了一些,连日降雨,天气寒冷,千万要注意身体。”
张居正苦笑了一下。
“告诉邵昉,先在外面待着,此时绝不能抛头露面,更不能回京,我保他家人无事。”
游七默默点头。
“广西那边?”
“只要邵昉老实待在外地,就能牵制敌人一部分注意力,广西那边不足为虑,去歇着吧。”
游七称是,老爷动用邵昉,就是要把上蹿下跳的高范调离京师,卸掉高拱的狗腿子,他去榻上取了锦垫塞在老爷的圈椅里,拿着茶壶去耳房,让蓉儿重新沏茶。
张居正又看了一遍冯保的亲笔信,凑到烛台上点燃。
信上说,高拱让户部尚书张守直拨二十万两太仓银送入大内,被李太后拒了。
历来新皇登基,都会订制一批头面首饰,分赠后宫嫔妃,这是朝廷礼仪,但是如今的皇上是个孩子,高拱编了一个正当名目:礼不可废。
既然把银子送到皇上生母李太后处,讨好之目的路人皆知,高拱和张守直这二贼,狼狈为奸,为了权位,脸都不要了。
户部的箱底子这几年颇有盈余,可也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销,且不说先帝宾天与新皇登基的礼仪耗费,广西、云南的军费也是一笔巨款。
还有先帝钦定的京津交通工程,这是为了把海运物资输送至都门,干系甚大,河道总督接连上奏,催要第二期工程款。
尚有其它小项开支,总之各地都在要钱,夏收未至,青黄不接,照高拱这种折腾法,别说工程要罢停,京师大小上万官吏的月俸都成问题。
拨给大内的头面首饰款项,是高拱起草呈上的公折,却没有知会他这个次辅,其实在冯保通风送信之前,仓场总督王国光就已经告知了他。
此事还则罢了,更可笑可恨的是,高拱居然让他在一份罗列冯保劣迹秽行、否认其同受顾命的《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》上签上大名。
高拱显然要在新皇登基的当天决战,却把牌面亮给他看,他当时的心情无法言说,没有丝毫犹豫,在高拱、高仪之后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平心而论,他佩服高拱的行事磊落和政治手腕,既得宠于先帝,又有大批门生故旧效劳,可也因此愈来愈骄傲独断,越来越不能藏蓄隐忍。
高拱过于自信,直接针对遗诏中“司礼监同受顾命”之事,只会激化矛盾,而不能解决问题,因为没有两宫太后认可,遗诏是矫不起来的。
这种轻率鲁莽之举一旦实施,只能促使后宫母子深信冯保精心构制的谗言,认定外朝存在一个以高拱为首,胆敢侵犯朝廷权威的官僚群体。
看到那份《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》时候,他就知道高拱输了,唯一变数是第四个顾命大臣张昊,好在张秀落在他手里,胜局已定!
外间房门吱呀一声。
烛光晃动中,扭头看到二房小妾手腕上的玉镯闪着幽幽微光,不觉又想起女儿手里那串不知哪来的佛珠,喟然一叹。
“怎么见到奴奴就叹气,老爷、快交亥时了。”
小妾穿着白色护领的右衽夹袄,下着藤萝缠枝花样襕裙,披着一件紫色底鹤云纹披风,娇滴滴的瓜子脸,头上挽了个松松的髻,缀着零星几点翡翠珠花。
她温柔说着,放下盛着一碗银耳羹的托盘,试了试茶壶的冷热。
“蓉儿死丫头又在偷懒,这种天气怎能喝凉茶。”
“夫人可曾歇下?”
“姐姐今晚睡老大媳妇那边,你饭时就吃了一块芝麻饼,我熬了羹,老爷趁热喝了罢,又皱眉作甚,还要我喂你不成?”
张居正端起碗说:
“你先睡吧,我还得写封信。”
小妾不敢再歪缠,临走把披风给他裹上,这才袅娜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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