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问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月亮像什么。
月亮就是月亮,照明弹打上去的时候很亮,云遮住的时候很暗,行军的时候跟着人走,潜伏的时候悬在头顶。
但他没说这些。
他说,“像你”。
她愣了一下,他补充道:
“像你刚才说的那种,温润的。
她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那个笑比月光好看”。
后来他总会在看月亮的时候想起她。
一路下来,他发现她什么都跟他聊。
她跟他讲江南大学的杏花,春天一开纷纷扬扬;讲荷塘里的叶子挤挤挨挨,风一过满鼻子清润的香;讲秋天桂花开的时候,连书页都染得香香的。
她说你要是去了,一定会喜欢的。
他说好,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江南。
她也跟他讲她的太姥爷。
说太姥爷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就在图纸上勾勒空天飞机的设想,多少人笑他痴人说梦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他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。
后来她写了一份叫“见山”的技术构想说明,他在教室门口等她整理完稿纸时扫到过几行字,她写的不只是技术,是格局。
他当时没说什么,但心里想的是:
“这姑娘,心里有山”。
她也问过他很多问题。
问他怎么当的兵,问他演习是什么样的,问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是少校。
他回答得很简略,有些涉及军事机密的不便多说,有些是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可说的。
但她每次都会认真听完。
有一回她忽然说,班长你知道吗,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不是没见过别人夸他,带过的兵说他硬,上级说他稳,同级说他冷。
但她用的是“靠谱”。
这两个字,比什么夸奖都重。
他慢慢发现,走在这一千五百多米路上,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。
不用绷着,不用盘算什么,听她在旁边絮絮叨叨,偶尔插一两句话,偶尔被她逗得想笑又忍住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也不知道这叫什么。
他只是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,习惯性地拎起外套,站在训练馆门口等她。
她出来时总是小跑着,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,像某种约定好的信号。
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,还有下一个春天,还有足够的时间。
后来在南线,这些回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,在最难熬的时候,它们会自动浮上来。
猫耳洞里潮得能拧出水,炮弹在远处炸开,震得洞壁簌簌往下掉土。
他在那种时刻反而会想起一些很安静的片段。
她蹲在路边系鞋带,仰起脸说明天一定能多撑一回合。
她站在梧桐树下看月亮,说今晚的月亮像江南的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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