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墨流云停顿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郑重地回了一个礼,动作标准,手位准确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一丝敷衍,像是在对一群平级的战友致意。
然后他放下手,重新坐了回去。
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捻了一下,像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褶皱。
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
“……你们以后,能不能不要在这种野外黑灯瞎火的场合给我敬礼了?”
他语气刻意放得轻松,尾音却微微低了下去,像是在努力把某个重东西轻轻放到地上。
“一敬礼……我脑子里就容易跑出一些画面。
那些战友们——”
他顿住了,没继续说下去。
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把后半句话连着什么别的东西一起咽了回去。
夜风吹过来,树影晃了晃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迷彩布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:
“……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想起来。”
苏婉宁点了点头:“懂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,她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那双手刚才敬礼时还稳得像刀裁,此刻却搭在膝盖上,不受控制的抖动。
他不是在嫌弃那个敬礼。
很多时候,往事难回望,流年催人殇。
这或许就是他话多的原因,用不断的讲述,去压住那些不太敢安静下来想的事情。
而容易,刚刚还忍住的眼泪,这一刻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她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角,可越蹭越多。
王和平偏头看向别处,她向来不怎么能哭,还忍得住,只是喉头紧得厉害,咽了好几下才平复。
即墨流云看着就差说他是英雄的三人,顿时有些坐立不安,整个人像被钉在树根上又急着想拔起来。
尤其是看到那个哭得稀里哗啦,毫无形象可言的容易,心里更是不好受。
他低头翻遍了全身口袋,最后从作战服左下侧兜里,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。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,边角都卷了。
他抽出一张,递到容易面前,声音里带着点手忙脚乱的哄劝:
“行了行了,都来当兵了,就是战士了,不哭了啊!
这荒山野岭的风大,一会哭花了脸,明天碰到导演部的人,还以为你受伤了呢。”
容易接过纸巾,反倒像被戳中了什么开关,“呜”地一声,哭得更伤心了。
即墨流云整个人都僵住了,瞪大眼睛望向苏婉宁,一脸“我哪句话说错了”的无辜表情。
苏婉宁看着他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,语气平淡地替他解围:
“没事,她这是替你哭的。
你刚才那话,她自己说不出来,眼泪帮她说了。”
即墨流云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他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清了清嗓子,开始极有耐心的给容易做起了“思想工作”。
十分钟后,苏婉宁和王和平已经不自觉地凑到了一起。
两人肩并肩蹲在树根旁边,看着即墨团长如何学着政委的样子,一本正经地给容易谈话。
“容易同志啊,你要知道,当兵嘛,哭不丢人,但哭完了得站起来,对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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