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洋湿热熏蒸、盐风日日侵体、昼夜颠簸不息,多人患上风湿酸痛、脾胃郁结、水土不适。
长期简食寡味、不见新鲜蔬果,不少人面色青白、气力衰减、精神萎靡。
暗线医者日日巡舱问诊、调配药散、调理体质,依症施治、稳步养护,全程无一人重症殒命、无一人染疫暴亡。
寻常船工、卫所士卒只觉此行苦寒凶险、遥遥无期,日日盼着季风回转、航路归正,早日返航中土、归乡安生。
礼部文臣时常立于船头西望,遥望茫茫沧海,心中暗生感慨,盛世远海之功,果然得来不易,万古沧溟,终究是人力难及的绝境。
所有人的认知,都困在「奉旨巡海、偶遇险途、迷途远海」的表层认知里。
他们以为此刻的向东漂泊,只是风暴所致、洋流裹挟的意外迷途,从未知晓,这漫漫两载绝境航程,从始至终,都是安庆卫精准谋划、步步推进的既定布局。
明暗双线,在万顷沧溟之上,持续两年完美并行、互不干涉、表里两分。
明线依旧是恪守礼法、谨守臣节、循规蹈矩的天朝使团,无半分逾制、无半分僭越、无半分私谋。
暗线始终是静默潜行、步步摸底、层层扎根、全域掌控的拓海布局,无半分张扬、无半分破绽、无半分停歇。
洪武二十年秋冬,船队历经一载半远洋漂泊,勘遍大东洋中部数千海里无名海域,标记荒岛百余座,建立隐秘离岸补给点数十处,彻底摸清这片无人汪洋的季风轮转、洋流规律、风暴高发区、安全航道、避险点位。
绝密海图在两载时光里,一点点从零成型、层层丰满。
纸面之上,不再是中古笼统模糊的沧海轮廓,而是精细到每一处暗流、每一片浅滩、每一阵季候、每一座孤岛的完整全域海域。
中土无人知晓,大明安庆卫手中,已然握着一张领先世界六百年的远洋山海图谱。
洪武二十一年,孟春。
又是一轮东南季风渐起,海气清润、波流安稳,熬过秋冬风暴频发的凶险时节,远洋迎来全年最稳妥的航行窗口期。
船队粮储虽已消耗大半,仅剩半数结余,淡水储备堪堪维系,全员身心俱疲、久历风霜,船身多处构件磨损老旧,却依旧凭借精良工艺、周密储备、稳妥布局,稳稳支撑着最后的前路试探。
孟春月末,一个寻常清晨。
天海澄澈,长风温缓,碧波粼粼,流云轻缓。
值守桅楼的泉州卫士卒如常远眺望海,目光扫过无尽水天之际,原本日复一日的茫茫沧海尽头,骤然望见一抹截然不同的沉暗轮廓。
那不是流云叠影、不是海市蜃楼、不是荒岛浅滩。
是厚重绵长、横亘海天、无边无际的黛色山廓,层层叠叠、连绵起伏,自南至北,不见尽头。
士卒伫立桅上,久久凝望,一时怔然失语。
海风拂过船面,帆声轻响,往日单调的浪涛声里,仿佛隐约夹杂着远陆山林的幽幽静息。
他反复眨眼、凝神眺望,确认那抹黛色轮廓始终稳固不变,并非远洋常见的虚浮蜃景。
愣怔片刻后,快步走下桅楼,脚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,直奔主船中舱。
中舱之内,礼部正副使正伏案整理月度海况记录,笔墨轻落,依旧在书写例行的巡海文书。
大人,前方有异。
士卒立在舱外,声息沉稳,却掩不住心底震动。
海平线尽头,见连绵陆脉,无边无际,从未见过、从未在册。
礼部正使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,墨汁在纸页晕开细小一点。
他放下笔,缓缓起身,步履沉稳走出舱外,登上船头望台。
一众随行文臣、值守将官闻声尽数聚拢而来,人人抬目东望。
万顷沧溟尽头,一抹大荒陆脉横绝海天,黛色山林层层绵延,轮廓厚重苍莽,隔断无尽碧波。
天光铺洒在远陆之上,隐约可见起伏平川、层叠丘峦、郁郁林莽,阔野无边、辽远无际。
所有人立在船头,静默长久。
甲板之上,风声轻缓、浪声细碎,数百人的呼吸尽数放轻。
半生读遍群书、览尽舆图,自《禹贡》《山海》至历代方志、皇朝舆图,天下山海、四夷疆域、万国藩土,皆有迹可寻、有图可考。
琉球、吕宋、婆罗、西洋诸国,疆域几何、山河如何、风物何如,古籍皆有记载。
可眼前这片横亘沧海的无边陆域,无一字典籍记录、无一处舆图标注、无一世先贤提及、无一次万国朝贡录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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