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所见:农人勤作、匠人精工、商贾逐利、百姓安居、车流不息、市井繁兴。
新政推行数年,破除洪武旧制的农商桎梏、放宽工商管束、鼓励技艺创新、开通海陆通商,的确让大明的民间生机彻底焕发。
器物迭代、工艺革新、百业勃兴、疆域安稳、四夷来朝,绝非朝堂粉饰的虚言,是实实在在落地生根的盛世图景。
二人不言不语,静静穿行街巷,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,听市井闲谈、观百姓起居、察商户盈亏、辨民情利弊。
朱标自幼长于深宫,少年立储、中年登基,半生周旋朝堂权谋、礼法规制、家国重担之间,虽日日批阅民生奏章、夜夜思虑天下疾苦,却终究少有这般褪去帝王身份、沉浸式体察市井细微窘迫的时刻。
纸面的盛世规整完美,而人间的盛世,总有制度滞后、新旧冲突、利弊纠缠的细微褶皱。
越是贴近烟火,越能看清新政的真实成色,越能察觉盛世繁华之下潜藏的制度沉疴。
二人顺着主街一路向南,穿过闹市中心,行至秦淮河畔的临江涉外大市。
此处是应天府规格最高、规模最大的跨境通商集市,临江临河、依港而立,连通内河漕运与外海航线,南北商贾云集、四海番客汇聚,天下珍货、海外奇物尽数荟萃于此,是大明海陆商贸流转的核心枢纽,也是新政通商成果最直观的彰显之地。
集市内外车流最为密集,新式货运机车源源不断运来本土物产,外海归航的番船停泊江岸,卸下异域珍宝、南洋特产,人流、车流、船流交织一处,喧嚣鼎盛,冠绝全城。
集市正中的交易广场处,一处小小僵持的人群,在喧闹人海中格外醒目。
一队远道渡海而来的南洋商旅,十余人人自成一队,与周遭本土商贾、市井百姓格格不入。
他们肤色偏深,皆是常年远洋暴晒的肌理,头顶缠绕异域织锦头巾,花纹繁复斑斓,身上的粗布短衫制式异于中原,腰间挂着贝壳玉佩等异域配饰。
随行仆从挑着沉甸甸的木质货担,担口敞开,层层铺放着干燥的南洋沉香、斑斓宝石、异域香料、海岛织锦,香气馥郁、色泽鲜亮,皆是万里渡海、中土罕见的珍稀货产。
这群南洋番商显然已在此交涉许久,众人面上皆带着浓重的焦灼困顿。
为首的商旅首领反复对着身前的本土布庄掌柜抬手比划、躬身示意,语速急促晦涩,吐出的方言音节拗口难懂,中原人士全然无法辨识。
本土掌柜亦是面露无奈,频频摆手摇头,几番尝试沟通,终究是言语天堑,鸡同鸭讲,所有商贸议价、货品交割、货款结算的交涉尽数卡在言语隔阂之上,寸步难行。
周遭渐渐围拢一圈闲散看热闹的百姓、沿街商户、往来士子,人人好奇观望,却无一人通晓南洋异域方言,无人能够代为通译,只能看着两方僵持对峙、徒劳无功。
番商远涉重洋,万里奔波而来,只求互通有无、换货牟利、平安归乡;本土商户有心通商拿货、扩充货品、增益营收,却终究困于言语不通、规制不明。
一场本该互利共赢的跨境商贸,硬生生沦为无谓僵持。
朱明姝见此情景,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执掌安庆卫暗网十余载,暗网眼线遍布大明四海疆域,亦延伸至南洋、西域、海东诸多域外之地。
为便于跨境情报流转、域外事务处置、番邦通商交涉,她多年来授意暗网专人搜罗四方异域语言、风俗规制、通商惯例,系统研习整理,通晓南洋诸岛、西域诸国、海东列国大小方言土语,熟知域外商旅的交易礼俗、避讳禁忌、结算习惯。
这类市井通商的言语隔阂、规制错位,于旁人是无解难题,于她却是举手可解的细微琐事。
她未作迟疑,轻轻抬步,从人群外侧从容走入包围圈中心,身姿平和、态度淡然,无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,纯粹以居间调和、代为通译的寻常姿态上前。
那南洋商旅首领正焦灼无措、屡屡碰壁,见一身素雅布衣、气质温润的中原女子从容趋近,先是微微一怔,下意识收敛了焦躁姿态,依照南洋商旅跨海通商的古老礼俗,垂首躬身,以最郑重虔诚的通商开篇祝词起语,吐出醇厚正统的南洋通用语开篇偈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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