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守老臣固守祖训,视钞法为太祖定制、不可更改,宁肯放任弊端蔓延、民生亏损、商贸滞涩,也不愿突破旧制、迭代新规;新锐臣子深耕吏治民生、实业新政,却大多不通财计规制、不懂货币利弊,未能触及这最深层的制度桎梏;中立臣子只求安稳度日、无过无错,不愿触碰太祖旧制的敏感禁区,人人回避、人人拖延、人人放任。
数十年积弊,就这般悬而不决、拖而不治,任由货币乱象蚕食盛世根基。
朱标伫立人流之中,视线穿过往来车流、喧闹人海、林立商铺,望向远方宽阔的滨江车道。
数辆崭新的新式货运机车平稳驶过,铁轮碾过青石板,机芯运转沉稳低鸣,车载满满的江南精瓷、绸缎、名茶,即将运往码头,出海通商。
器物已新、技术已新、产业已新、人心已新、盛世已新。
唯独货币旧制,死死卡在洪武二十三年的陈旧格局里,拖慢整个大明的迭代脚步,桎梏四海通商的宏阔大局,拖累万民生计的安稳富足。
繁华是真的,滞涩也是真的。
盛世的皮囊已然极尽璀璨,可内里的制度骨架,依旧残留着乱世旧制的沉腐顽疾。
他心底已然彻底笃定,再无半分迟疑。
储纲之争可以缓辩、礼法之辩可以暂缓、派系博弈可以静观,唯独钞法改革、货币重构,再也拖延不得、放任不得、回避不得。
若不能彻底破除洪武钞法积弊、重构大明货币体系、统一朝野流通规制、建立金银储备背书,任凭工商如何兴盛、科技如何进步、海陆如何通达、民生如何安稳,所有的盛世繁华,都是悬浮无根的泡影。
商贸越盛,亏空越巨;流通越广,乱象越深;产业越兴,桎梏越重。
终将有一日,货币乱象会彻底反噬实业、崩塌商贸、紊乱财计、动摇国本,耗尽新政数年积累的所有盛世根基。
朱明姝侧立一旁,静静看着人流之中默然沉思的朱标,不言不语、不扰不催。
她比谁都清楚,眼前这番市井实景、番商困境、百姓怨声、商贸滞涩,足以让这位素来审慎温和的帝王,彻底下定币制改革的决心。
暗网深耕民间十余年,早已将宝钞崩坏、银钞乱象、商贸滞涩的所有利弊尽数摸清、层层归档。
她多年来始终未曾贸然推动此事,并非不知弊端、不察隐患,而是货币改制牵涉国本财计、户部体系、百官利益、祖制禁区,牵一发而动全身,绝非寻常新政可比。
贸然推行,必会触动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,引发朝堂剧烈动荡,甚至反噬新政大局。
唯有帝王亲见、亲闻、亲察、亲断,彻底洞悉利弊、下定乾纲,自上而下强力推行,方能冲破祖制桎梏、打破朝堂阻力、落地彻底改制。
今日这场微行市井,便是最好的契机,亦是最稳妥的时局。
片刻之后,朱标收回远眺的目光,神色平和淡然,心绪已然沉淀笃定。
他没有即刻开口定策、抒发论断,只是微微侧首,看向身侧的朱明姝,眼神沉静淡然,无声交换了彼此心知肚明的定论。
朱明姝会意,再度缓步上前,以温润平和的南洋番语,耐心安抚一众焦灼的商旅。
“诸位不必忧虑,中土钞法积弊,朝廷已然洞悉全貌、深知民生商贸滞涩之苦。
不日之内,朝廷必会规整币制、重构流通、疏通通商壁垒,废止虚钞、稳定市价、公平交易,让四海番商安心入市、互利通商、无亏无损。
诸位远道而来,皆是大明宾朋,中土自不会让远客奔波徒劳、空手而归。”
话语温和笃定,无空泛许诺、无浮夸安抚,只陈述既定趋势,给予远客安稳期许。
一众南洋番商闻言,紧绷多日的心神尽数松弛,连连躬身道谢,眉宇间的困顿焦灼一扫而空。
虽不知朝廷具体如何改制,却已然放下了血本无归的顾虑,安心留在集市,等待通商交易。
周遭围观的百姓商户,听不懂异域言语,却看清了番商态度的转变,知晓僵局已解,渐渐散去人流,街市重归原本的喧闹节奏,车流依旧往复,人声依旧鼎沸,市井烟火依旧滚烫。
二人不再停留集市中心,并肩转身,顺着滨江长街继续缓步前行。
晨雾彻底散尽,秋日朝阳清亮和煦,铺满整条平整宽阔的御街。
新式机动车络绎不绝,或疾驰赶路、或缓行避人、或停靠商铺装卸货品,机括低鸣、车鸣清亮,与沿街摊贩叫卖、商铺迎客、行人闲谈的声音交织,构成独属于永熙新朝的市井声韵。
沿街所见,处处皆是新政落地后的鲜活改变。
街角的官办学堂临街而建,院墙整洁、窗明几净,晨间有孩童朗朗读书声穿透院墙,飘入市井,稚气清亮;路边的惠民药局有序开张,医者坐诊、抓药配剂、义诊施药,惠及贫寒百姓;街边的工坊院落之内,匠人叮叮当当锻造新式机括零件、打磨机车配件、研制新式器物,精工之声不绝于耳。
农有良田丰收、工有新技兴业、商有海陆通途、学有官学教化、民有安居烟火。
大明的新生与迭代,肉眼可见、可触可感、可证可查。
可越是眼见盛世蓬勃,便越能看清货币旧制的格格不入、拖累全局。
二人一路慢行,一路默然体察,穿过滨江商街、穿过闹市核心、穿过民居街巷、穿过机括工坊聚集的南市街区。
沿途所见的所有市井细微,都在反复印证同一个道理:永熙新政的变革,已然走完了表层的吏治革新、民生松弛、工商解禁、器物迭代,如今已然走到了深层制度重构的关键节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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