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语质朴直白,无华丽辞藻、无刻意控诉,只是底层商旅最真切的生计顾虑、最务实的通商抉择。
字字句句,如实道出了大明宝钞制度崩坏、信用破产的残酷现状。
朱明姝静静伫立,耐心倾听,待对方尽数倾诉完毕,方才从容转身。
她立于人群中央,不偏不倚,将方才番商所言的所有内容,一字不差、一意不偏,转化为中原白话,清晰转述至身侧的朱标耳中。
无修饰、无删减、无粉饰、无曲解,纯粹据实转述域外商旅的集体心声。
朱标伫立原地,静静听着,周身气息平和无波,无骤然震怒、无面色沉厉、无外露情绪。
朝阳落在他肩头,身前是车流不息、人声鼎沸、百业兴隆的盛世市井,新式机车低鸣往来、商铺林立、货品琳琅、万民安居、四海来朝。
目之所及,是永熙新政数年苦心经营,换来的器物革新、工商勃兴、海陆通达的鼎盛格局。
可耳中所闻,是万里番商对大明官方货币的极致忌惮、集体排斥、彻底弃用。
盛世的表皮何其繁盛,制度的内里何其滞朽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整座临江大市,视线掠过往来的商贾、交易的摊贩、议价的百姓、奔波的匠人,眼底盛着层层叠叠的沉吟,心绪在无声之中层层沉淀、反复权衡。
大明当下的盛世,是真盛世。
科学院突破传统桎梏,革新动力机括,造新车、制新器、创新工艺,带动百业升级,让民间生产力彻底挣脱人力畜力的局限;新政弛禁农商、放宽管束、鼓励商贸、打通海陆壁垒,让百姓有余利、商贾有空间、产业有生机、疆域有底气。
器物、科技、产业、民生、商贸的表层格局,已然彻底迈入新时代。
唯独货币财计制度,死死固守洪武旧制,停滞不前、积弊深重、彻底脱节。
大明宝钞创设于洪武初年,江山初定、百废待兴、财库空虚、流通匮乏,太祖高皇帝为便民通商、规整流通、充盈国用、便利官民,初创钞法,立宝钞为官方唯一通行货币,本是乱世安民、规整秩序的良策。
可制度创设之初,便留下致命短板:无足额金银储备背书,无严格发行规制约束,无物价浮动对冲机制。
洪武年间,朝廷常年为充盈国库、补贴军需、赈济灾荒,无节制滥发宝钞,发行量逐年暴涨,远超天下物产商贸的流通所需。
纸币泛滥过剩,对应的物产金银恒定不变,钞值自然逐年暴跌,信用层层崩塌。
数十年累积下来,弊端彻底固化,无可自愈。
如今的大明货币体系,早已陷入彻底混乱的割裂状态。
官方朝堂、户部结算、税赋公示、俸禄发放,依旧沿用洪武旧制,以宝钞为正统货币,公示数额、核算账册、归档存底,全然无视民间市价;
而市井民间、大宗商贸、长途贩运、行会结算、海贸交易,早已彻底摒弃宝钞,回归金银实物交割。
百姓日常小额买卖,或以铜钱流通,或以物易物;商贾大宗交易,尽数只认纹银足金,分毫不认贬值废纸般的宝钞。
朝堂规制与民间实况彻底脱节,官方律法与市井生计全然相悖。
朱标的目光缓缓移向集市内几处正在交易的本土商行。
不远处,一处绸缎庄正在与内陆远道而来的山西商队交割货款。
两车上好的江南织锦,货值不菲,双方对账议价完毕,掌柜搬出沉甸甸的木箱,箱内整齐码放着官铸足色纹银,银光澄澈、分量十足,双方点数交割、落账画押,交易干脆利落、毫无滞碍。
相隔数步的粮油商行,正在结算上月的漕运粮款,账房先生执笔落账,笔下记录银数,手边堆放的亦是铜钱纹银,通篇不见半分宝钞踪影。
偶尔有市井小民手持少量旧宝钞前来采买零碎杂物,商铺掌柜皆是面露为难,折价极低、百般推脱,若非碍于官府规制,早已彻底拒收。
民间对宝钞的排斥、不信任、厌弃,早已深入肌理。
他又看向周遭低声议论的本土商户与围观百姓,耳畔传来细碎真切的市井低语,句句都是常年积压的生计怨叹。
“如今做生意最难的便是钞银换算,官府做账用钞,民间交易用银,一来一回折算,平白亏损大半利润。”
“新政放开生意,本是好事,可币制乱七八糟,宝钞不值钱、金银难求兑,生意做得越大,亏空越是厉害。”
“海外生意最是吃亏,番商只认金银,朝廷税库只收宝钞,进出口一回,两头换算、层层折损,多少商号都是这么被拖垮的。”
“年年说规整钞法、平衡市价,可年年不见实效,宝钞依旧是发多少贬多少,好好的盛世生意,硬生生被一枚烂货币困住手脚。”
细碎的抱怨、无奈的叹息、务实的焦虑,散在喧闹的市井人声之中,真实、质朴、直白,是百官奏章永远不会细致描摹的民间疾苦。
朝堂文臣争论礼法、纠结嫡庶、博弈储纲、空谈祖训,争的是名分秩序、朝堂权柄;市井百姓挣扎生计、计较盈亏、顾虑商贸、担忧衣食,苦的是制度滞后、规制僵化、财计崩坏。
内廷储位之争,是江山权柄的顶层博弈;市井钞法之弊,是万民生计的根基隐患。
顶层朝堂吵得沸反盈天,却迟迟无人正视、无人深耕、无人改革这拖累整个盛世的货币沉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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