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燥的基础凿刻持续了整整十个循环周期。
当硬砧终于宣布停止时,不少学徒几乎瘫倒在地,甲壳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然而,克里瓦克斯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,连日的重复劳作非但没有耗尽他的精神,反而像用清澈的流水反复冲刷,将那些烦躁的泥沙沉淀了下去。
碎片持续的温和温热感也渐渐平复,恢复成那种不易察觉的、沉睡般的微温。
“明天开始,新内容。”硬砧的声音如同两块花岗岩碰撞,打断了一些学徒解脱般的吐息。
他的复眼扫过一众疲惫的身影,最终落在几名表现相对稳定的学徒身上,其中包括克里瓦克斯和构型。
“工匠的职责,不只是塑造岩石,更要理解岩石。
尤其……是那些古老的、见证过变迁的岩石。”
次日,他们被带到训练大厅一侧新开辟的区域。
这里陈列着数十块大小不一、颜色质地各异的岩板。
有些表面光滑如镜,有些布满扭曲的裂纹,有些则嵌着异色的矿物晶体。
空气里弥漫着远超过普通岩石的、沉甸甸的“年代感”。
“这些岩板,来自巢穴下方不同深度的古老岩层,有些经历过剧烈的地质变动,高温、高压、撕裂、沉积……”硬砧用前肢敲击其中一块布满波浪纹路的板岩,“岩层会记录这些经历,像树记录年轮。
我们的职责,就是学会‘’这些记录。”
他所说的“”,并非用眼睛看纹路,而是用【岩感纤毛】去感知岩石内部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“记忆”痕迹——并非具体画面或声音,而是一种综合了压力、温度、能量冲击等信息的“印象”。
这对纤毛感知的精微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。
以往探查结构、感知震动流向,如同用手触摸物体的轮廓和大小;而现在,却要分辨出物体表面每一道细微划痕的深浅和方向。
“集中精神,将你们的感知,像最细的蛛丝一样,轻轻‘贴’上去,不是蛮力穿透。”硬砧示范着,他的信息素变得极其沉静,几乎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。
“感受它的‘冷’与‘热’,‘紧’与‘松’,‘完整’与‘破碎’。
然后,在你们的记录板上,画出你们‘感觉’到的变化过程——如同描绘一场发生在亿万年前的、无声的戏剧。”
学徒们面面相觑,这比纯粹的体力凿刻更加抽象和艰难。
克里瓦克斯走到分配给他的岩板前。
这是一块暗灰色的页岩,层次分明,但中间有几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焦黑色斑点。
他伏下身体,前肢轻轻按在岩板边缘,闭上复眼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【岩感纤毛】上。
起初,只有岩石冰冷的触感和均匀致密的质地。
他回忆起硬砧的话,尝试放松“探查”的意图,而是像将自己的感知“摊平”,轻柔地覆盖上去。
一遍,两遍……如同盲人用指尖凸起的文字。
渐渐地,一些模糊的差异开始浮现。
某些岩层给他的感觉更“致密”,仿佛承受过巨大的重量;焦黑斑点附近,则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消散殆尽的“灼热”感;而那扭曲的层面,感知拂过时,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“拉扯”或“拧转”的印象残留。
他依照这些感觉,开始在记录板上刻画简略的示意图。
但这并非全部。
当他尝试更深入地去“贴合”那片焦黑区域时,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感觉,如同水渍般悄然渗透进来。
那不是温度或压力。
那更像是一种极其淡薄的“情绪”残渣。
沉重。
压抑。
一种失去了时间感的、凝固的……悲伤。
克里瓦克斯的节肢微微一僵,差点从那种精微的感知状态中脱离。
他稳住心神,确认这感受并非来自他自己的臆想或近期经历的投射。
它确实是从岩石内部,从那些亿万年前的焦黑与扭曲中,极其偶然地泄露出来的一丝余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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