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不是装不记得,是规则先替他删掉了别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电工为什么说“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人找他,是有人把他叫回去”。
叫回去,不只是回到岗位,而是把整个人重新拖回那套旧规里。
这个老人曾经站在总值夜的位置上,负责点灯、熄灯、记名、接班。
可他在那一轮轮夜里被回廊磨得只剩一句规矩,剩下的人、事、关系,全都被当成可以删掉的多余部分。
“你叫什么?”姜妗忽然问。
她问得很稳,连自己都意外。
门里那人像被这个问题轻轻碰了一下,半天才答:“……我姓什么来着。”
姜妗喉咙微微发紧。
“门后有没有总簿?”程砚接着问,语气很平,“值夜的总簿,或者以前的登记册。
你要是还记得,告诉我们放在哪。”
门里传出一点窸窣声,像有人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,又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。
“总簿?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隐约有一点机械的茫然,“总簿得锁起来。
不能放在门口。
不能让人看见谁接过班,谁补过位,谁在灯底下记过名。
会出事。”
“现在已经出事了。”姜妗说。
她话音刚落,屋里忽然“咚”的一声,像有重物从椅子上跌了下来。
下一秒,门板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,像老人猛地被什么掐住了思路,又像有一整段本来该连起来的东西突然冲到喉咙边,却又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按回去。
“不要提那盏灯。”他声音一下子变得发紧,“不要提。”
姜妗和程砚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她刚想再问,门锁却在这时自己“咔”地松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怔了怔。
那不是人从里面开门的声音,更像有什么程序性地解开了旧锁。
门缝随之慢慢拉开,里头的冷气像一层陈年潮霉扑出来。
姜妗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,而是屋里正对门口那张小桌。
桌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,一本封皮发黑的册子,还有一盏没有通电的旧台灯。
老人就坐在桌后,背比姜妗想象中更驼,头发白得几乎没颜色。
他抬起眼时,浑浊的眼底先是茫然,随后才慢慢落到姜妗手里的名牌上。
那眼神一触到牌子,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,整个人猛地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你拿着它做什么?”他声音发哑。
姜妗没有回答,而是盯着他的桌面。
那本册子摊开着,纸页泛黄,边缘卷起,像被翻过太多次。
她只扫了一眼,就看见第一页上竖排写着一行字:总值夜交接簿。
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,写法很老,甚至有些字都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。
她正要往前看,老人却像察觉到她的目光,猛地抬手把册子一压。
“别看。”他说,“看了就记住了。
记住了就跑不掉。”
程砚冷声问:“你们以前就是这么筛人的?”
老人愣了一下,像没听懂“筛人”两个字,可紧接着那眼神又忽然虚了一瞬。
半晌,他慢慢摇头:“不是筛人。
是熄灯。
回廊要按时熄灯。”
“那灯亮了之后呢?”姜妗逼问。
老人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边,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边沿。
他想了很久,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句:“亮了……就要有人去看。
看完了,得把见过的东西记下来。
记不下来,就会乱。”
“乱成什么样?”周蔓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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