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猛地抬头。
这回不是茫然,是实打实的惊动,像有人突然揭开了他一直没敢碰的那层盖子。
程砚也偏头看向姜妗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姜妗之所以问这个,不是没来由。
就在她把那句“第七码记录”写进去之前,老人压着交接簿的手指曾在某一页停住,那页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发黄的字,像是“每日抄名”四个字。
她当时没看全,可那几个字和现在这股规则味道放在一起,几乎不用多想就能猜出是用来稳住什么的。
老人喉咙动了动,迟缓得像在吞一块旧木头。
“不是谁定的。”他说,“是为了不丢。”
“怎么不丢?”
“每天写。”老人声音低下去,“写自己的名字。
十遍。
写熟了,就不容易被拎走。”
姜妗眼神微紧。
“拎走”这个词太怪了,不像比喻,倒像一种真实发生过的动作。
她忽然想起周蔓半存在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边缘感,像一个人还站在这里,却已经被从别人的认知里一点点拎到半空。
原来在这套旧规里,反复抄写名字不是练字,而是固定存在。
名字不是为了被别人记住,而是为了让自己别先散。
“谁让你们写的?”她又问。
老人这次沉默更久。
久到姜妗几乎以为他不会答,桌边那本总值夜交接簿忽然自己翻了一页。
纸页发出轻轻一声哗啦,像潮湿皮肤被风吹动。
姜妗低头看去,正对着她的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最上方几行已经褪得很浅,下面几行则新一些,墨色还更重。
可最扎眼的不是名字本身,而是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细小重复的划痕,像有人在同一栏里来回写了很多遍,最后只留下了某种机械式的痕迹。
她数了数,正好十道。
姜妗的指尖不自觉收紧。
老人像知道她看见了,哑着嗓子开口:“每天抄十遍。
少一遍都不稳。”
“稳什么?”周蔓轻声问。
“稳名字。”老人说,“名字稳了,人就不容易被换掉。”
姜妗听得心里一沉。
换掉。
这比“忘掉”更让她后背发冷。
忘掉还像是认知上的缺失,换掉却像是整个位置都被挪走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来:一个人在宿舍里还住着,床铺还在,衣服还在,钥匙还在,可一旦名字不稳,第二天点名的人就能顺手把她划给另一个编号,像一张床位、一串标签、一份已经安排好的空壳。
“所以周蔓……”姜妗转头看向她。
周蔓脸色一白,没说话。
姜妗没有把后半句说完,但她知道周蔓听懂了。
周蔓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,不只是因为灯照过、回廊吞过,也可能是因为她名字那一层最先松了。
不是一下子消失,而是在某一次抄写、点名、补签里慢慢断了,断到最后,别人还能模糊觉得她在,却再也说不出她是完整的谁。
“那门牌呢?”姜妗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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