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把手插回兜里,站得笔直,像在压住什么往上翻的东西。
“因为有人安排她坐那儿。”他说,“更准确一点,是安排她接住那个位置。”
姜妗只觉得心口往下一沉。
接住这个说法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她发寒。
学校所谓的调宿、调座、补签,根本不是简单的管理,它们是同一种动作在不同场景里的变体。
一个人被筛掉,留下的位置不能空着,必须立刻有人接手。
位置一旦被接住,原来的人就会更快地变成“从来没在那儿”。
“那周蔓现在连座位都没有了?”她问。
程砚看着她,眼神很沉:“有。
只是已经归给别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轻轻割开她脑子里那层还没彻底成形的认知。
姜妗忽然懂了那种最让人恶心的秩序感。
不是单纯抹去,不是直接宣布一个人消失,而是把她所有本该属于她的位置都依法、合规、安静地交出去。
床位归别人,座位归别人,值班栏归别人,连那一整学期的空白都归别人。
这样一来,连谁来替她坐下都显得合理。
门外那一下轻响之后,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程砚等了几秒,走过去把门反锁,又把门下那道细缝塞上了一小团旧纸巾。
姜妗看着他动作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她是被用完的。
是不是也包括这个?”
“包括。”程砚没回头,“她不只是被写进表里,她还被拿来校准别人的位置。
只要她的位子有人接,系统就能证明撤掉她没影响任何秩序。
这样一来,她就成了最适合被抹平的人。”
姜妗一时没说话。
她盯着夹板边缘那道磨白的痕,脑子里一点点浮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。
周蔓少掉的是一整学期,可她之所以还能留下点残影,不是因为她命硬,而是因为学校需要她在某些地方继续充当参照。
她要是彻底没了,很多编号、很多座位、很多调动就会失去原始对照。
可只要她还留着一点,别人就能拿着那点残影,继续去改更多人。
“所以她现在不是被藏起来,是被放在对照组里。”姜妗慢慢说。
程砚看了她一眼,像是承认了。
“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。”
姜妗的手指一下攥紧。
她不喜欢这个说法,可它太准确,准确得让人只剩发冷。
周蔓不是被随意遗忘,她是被学校拿来比对、补齐、替换的样本。
她曾经的座位被归给别人,意味着那一格已经顺利完成了替位,替位成功,原座就能被说成本来就没人坐。
“唐栀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未必知道全部。”程砚说,“但她肯定知道自己坐过去之后,周围人都默认了什么。”
姜妗想起唐栀坐在那张桌子前时,抬头看见她的第一眼,眼神里那一点极短的闪躲。
那不是怕人,而像怕自己坐错了地方。
现在她才明白,那不是心虚,是身体先一步记得那个位置不该属于自己。
“我们得去教室。”姜妗说。
程砚看她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姜妗答得很快,“我得看那张桌子是不是也有编号。”
程砚没有反对,只是把夹板重新抱起来,转身熄了值班室那盏半坏不坏的灯。
灯灭的一瞬,窗外走廊的黑像立刻贴了上来,沉得几乎能听见。
他们从值班室出来时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夜已经压得很低了,旧宿舍楼的墙面像被水泡过,泛着一层灰亮。
姜妗沿着楼梯往教学楼方向走,脚步很轻,却怎么都压不住心里那阵发紧的鼓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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