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玉米,一亩地能收老法子两三亩的粮!
那土豆,更是埋地里就能疯长!
以前,一年到头,地里刨食,勒紧裤腰带,也就能混个半饥不饱。
现在?”他站起身,带着郑南星走到田边一处简陋的窝棚,掀开草帘。
里面,几个粗糙的竹筐里,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和沾着泥土的土豆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看看!
这才刚收了一茬!
还有两茬在地里呢!”老农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,“以前愁吃,愁穿,愁娃儿饿得哭。
现在?
吃得饱!
富余的,还能拉到集市上卖,换几个钱,扯二尺布,给婆娘做件新衫子!”他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郑南星,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认真,“老丈,你说,陆县令,是不是活菩萨?
逼我们改种?
嘿!
那是救我们命,给我们活路啊!
谁要跟陆县令过不去,老汉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郑南星张了张嘴,那句盘旋在喉头的、关于“祖制”、“正统农桑”的诘问,像被一块滚烫的烙铁堵了回去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着那满仓的粮食,看着老农脸上毫不作伪的感激与崇敬,只觉得口干舌燥。
赵无忌悄然立在窝棚外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。
梯田修整得整齐,引水渠虽然简陋但布局合理。
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隐约能听见鸡犬之声,安宁平和。
他回到郑南星身边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:“大人,老农提及陆县令时,眼中有光,肢体放松,无畏惧或勉强之态。
此地民风淳朴,若非真心归服,难以伪装至此。
且一路行来,所见百姓,精神面貌与沿途他县迥异,眼神无麻木呆滞之感。
境内……确有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之象。
此非严刑峻法或小恩小惠所能速成,恐需……深得民心方可。”
深得民心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钝刀子,在郑南星心上来回地锯。
他今日所见,何止是深得民心?
那商贩的踏实,民夫的劲头,老农眼中的光……每一样,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怀揣的“弹劾奏疏”和“铲除巨蠹”的使命感。
他走在回城的路上,步伐有些沉。
日头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道上行人往来,孩童嬉笑着追逐跑过,有妇人倚着门框呼喊吃饭,声音悠长温暖。
炊烟袅袅升起,混合着饭菜的香气。
这一切,平凡,琐碎,却构成了一种强大而沉默的证明,证明着他所坚持的“法理”与“秩序”,在这片土地上,似乎正以另一种更鲜活、更坚实的方式存在着。
一种尖锐的矛盾,在他心中猛烈撕扯。
一边是京城师友的教诲,是士大夫阶层恪守的“祖宗成法不可变”、“权柄必须归于朝廷”的秩序铁律;另一边,是眼前活生生、热腾腾的治绩,是百姓嘴里朴素的感激,是那份干净得刺眼的账册,是那射穿牛皮、威力惊人的连珠弩……
难道,自己真的错了?
难道,这陆怀瑾并非什么“结党营私、尾大不掉”的巨蠹,而真是……能吏?
甚至,干吏?
他不敢再深想,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。
回到驿馆,已是华灯初上。
郑南星脱下那身粗布衣裳,换回深紫色官袍时,竟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那身短褐才更贴近这几日触到的真实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