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如晦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苦笑,又像是无奈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况且,洛阳城高池深,钱粮尚可支撑,总想着……或许还有一搏之力,至少能为城中百姓争个……不被屠戮的保障。”
“保障?”房玄龄声音提高了一点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“看看城外!
司马懿的六十万大军是怎么没的?
看看这城里!
人心惶惶,官吏思逃,兵无战心!
你守的不是城,是座炸药桶!
陆侯的大军就在黄河对岸,旦夕可至。
你拿什么搏?
拿这洛阳几十万生灵的命,去赌陆侯的炮弹能不能炸开城门吗?”
杜如晦脸色白了白。
“陆侯不是司马懿。”房玄龄放缓了语气,却更显沉重,“我在他军中数日,所见所闻,与过往认知截然不同。
北疆苦寒,然军纪严明,秋毫无犯;百姓虽贫,却井然有序,勤于耕织。
他手下官吏,各司其职,效率极高。
更关键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他有一套完整的新政理念,并且,已在北疆四州推行数年,成效卓著。”
“新政?”杜如晦眉头紧锁。
“分田于民,轻徭薄赋;兴修水利,推广新式农具;匠造工坊,流水制器;编练新军,操典与装备皆异于前朝;设学堂,不论出身,唯才是举……”房玄龄如数家珍,将他这些天看到的、听到的,北疆的景象娓娓道来,“他说,他要打造的,不是一个诸侯国,而是一个能抵御外侮、让百姓安居乐业、让人才各展所长的‘新天下’。
为万世开太平——他不是说说而已,他在做。”
杜如晦的呼吸,不知不觉间重了些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喧嚣和混乱立刻涌进来,与堂内安静的叙述形成刺耳的对比。
“万世太平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如晦,”房玄龄走到他身后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陆侯雄才大略,势不可挡。
中原人心已散,司马懿旧部如无根之萍。
洛阳独木难支。
你现在开城,是顺应大势,是救这满城百姓免遭战火,更是为自己,为你一身所学,谋一个真正的用武之地!
陆侯麾下,不拘一格,用人唯才。
他连我这败军之臣都能即刻委以重任,你杜如晦之才,十倍于我,何愁不得重用?”
“若……若我不降呢?”杜如晦转过身,背光站着,看不清表情。
刘基这时才淡淡开口,接过了话:“杜刺史,侯爷有言:归顺者,保境安民,官民秋毫无犯,过往概不追究,有才者皆可量才录用。
负隅顽抗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,“天兵一至,玉石俱焚。
司马公前车之鉴,犹在眼前。”
这话说得没有半点烟火气,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杜如晦久久不语。
他的目光在房玄龄恳切的脸上、刘基平静无波的眼眸、舆图上那代表陆怀瑾势力范围的鲜明标记、以及窗外那片惶恐不安的洛阳夜色之间,来回移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油灯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晃动。
终于,杜如晦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肩膀微微塌下,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疲惫,有挣扎,也有某种决断后的空茫。
“玄龄兄,”他抬起头,眼中的犹豫被一种复杂的清明取代,“你说得对。
司马公已矣,洛阳……不能毁在我手里。”
他走到案前,从一堆文牍下,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印信——洛阳刺史大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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