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精心构筑的、用以绞杀北疆的经济铁幕,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早已被对方悄无声息地掏空了根基。
那些流出去的金银,那些被抬高的物价,非但没困死陆怀瑾,反而像回旋镖,带着十倍百倍的力道,狠狠砸回了大燕的脑袋上。
他眼前,仿佛出现了云浅浅那张倾国倾城的脸。
不是作为陆怀瑾妻子的温婉,而是作为“云家商行”幕后那只手的,冰冷、精准、算无遗策的漠然。
她根本没接招,她绕到了身后,釜底抽薪。
大燕与大雍接壤的,是数百里漫长的边境线。
往日,这里关卡林立,商旅往来,带着各地的货物和消息。
而今日,关卡依旧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边境这边,大燕境内,粮价飞涨,人心惶惶,逃难的人群和铤而走险的粮贩子,让官道拥堵不堪,人人脸上带着末日般的焦灼。
而边境线对面,大雍境内,荒原之上,仿佛一夜之间,冒出了上百个临时搭建的粮站。
简陋的棚子,高高飘扬的旗幡,上面只有简洁却刺目的四个字:云家粮行。
没有锣鼓喧天,没有官员出面,只有穿着统一短打、面色沉静的伙计,和一袋袋码放整齐、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粮袋。
消息,像长了翅膀。
“云家商行在边境卖粮!
不要大燕的烂钱,只要金银或实物!”
“价格?
比黑市便宜三成!
虽然还是贵,但……但是无限量供应啊!”
“真的假的?
不是官府设的套?”
“千真万确!
已经有人买到拉回来了!
那米,白花花的,没掺沙!”
于是,大燕这边,疯了。
最先动起来的,是那些消息灵通、手有余财的商贾。
他们动用关系,甚至贿赂边卡官兵,用最快的马车,拉着一箱箱压舱底的金银、一匹匹上好的丝绸、甚至地契房契,冲过关卡,涌向那些简陋却救命的粮站。
接着是稍微殷实些的百姓,变卖家当,扶老携幼,推着独轮车,甚至只是背着口袋,步履蹒跚地走向边境。
他们眼中只有那些高高堆起的粮袋,像扑向灯火的飞蛾。
最后,连一些地方守军也按捺不住了。
军饷拖欠,粮草不济,士兵面有菜色。
军官们互相通气,将营中部分军械、多余的马匹,甚至直接扣下部分运往别处的“公粮”,悄悄转运过境,换取能让麾下儿郎填饱肚子的粮食。
白青崖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,看着下方那人潮涌动、喧嚣沸腾的景象。
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眼中那簇火焰,越烧越旺。
身边的手下拿着账册,飞快地报数:“今日巳时至午时,共售出上等粟米八千石,中等黍米一万两千石,杂粮六千石。
回笼黄金三千七百两,白银十一万两,另有珠宝玉器若干,已按夫人吩咐,登记造册,分批转运。”
“嗯。”白青崖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伙计,扫过那些扛着粮袋、如获至宝般离去的大燕人,扫过关卡对面大燕官兵那复杂、羡慕、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。
他想起云夫人将这重任交给他时说的话。
“青崖,此战,不在杀伤,而在取利。
要像最耐心的猎人,等他们自己把最肥美的猎物,送到你手上。
我们的粮食,不是救济,是商品,是吸干他们骨髓的利器。
记住,价格要咬住黑市七成,低了,显不出我们的‘诚意’,也赚不够本;高了,会把人吓回去。
要让他们觉得肉疼,但又能看到希望,看到别的生路全被堵死,只有我们这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不必急,也不必惧。
李斯想用钱粮困死侯爷,那我们就用他抽出来的‘血’,反过来养肥我们自己。
他建起高墙,我们就挖地道,从他墙根底下,把砖石运出来,盖我们的楼。”
此刻,看着那川流不息的、用大燕的财富换取大燕人生存所需的洪流,白青崖彻底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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