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早已看穿,李斯的经济封锁看似铁桶,实则建立在“大燕自身粮产充足、国力强盛”这个前提上。
一旦这个前提被天灾(旱情)和人祸(前期为操纵市场而消耗的储备)双重打击,铁桶就会变成筛子,漏洞百出。
而云家商行,只是精准地找到了最大的那个漏洞,然后,用粮食——这个乱世最硬的通货——把它撬开,放大,直至整个体系崩塌。
边境线上的“粮食狂欢”持续了七天。
七天里,云家商行设在边境的上百个粮站,像一台台高效运转的抽血机,以相对“公道”的价格,疯狂吸纳着来自大燕国内的黄金、白银、珠宝、古玩、田契、乃至工匠和各种技术资料。
无数大燕积累数代的财富,就这样跨越边境,源源不断地流入北疆。
大燕境内的粮价,在云家粮食稳定供应的冲击下,非但没如李斯预期的那样继续下跌,反而开始诡异地飙升——尽管仍是天价,但恐慌情绪得到了极大缓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刻的绝望:国家的财富,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。
邺城,皇宫高台。
李斯独自站着,俯瞰着这座依旧巍峨却仿佛漏了风的都城。
他已经数日未曾安睡,眼底青黑,颧骨突出,那身宽大的丞相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更显萧索。
远处宫墙下,隐约能见到一些往日不敢在此喧哗的官员家眷的车队,正悄悄驶向城外——他们在转移资产,或者,干脆就是逃往他认为“贫穷落后”的北疆方向。
“丞相……”身后传来吕鹤辞嘶哑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“国库……国库快见底了。
各地的赋税,尤其是银钱,收上来还没入库,就被等着换粮的各级官吏、军头……截流了大半。
再这样下去,下月百官的俸禄,边军的饷银,都……都发不出了啊!”
李斯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些蝼蚁般的车队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他想起了自己与陆怀瑾的对比。
陆怀瑾有刀,有枪,有能征善战的军队,现在,又有了几乎取之不尽的钱粮。
而他呢?
他试图用经济这个更高明的武器扼杀对手,却反被对手用更纯粹、更原始的“经济”——实物与交易——将自己耗干。
他一手推动了这场商战,现在,他自己的国家,成了最大的输家,输得连裤子都不剩。
“吕鹤辞。”李斯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下官在!”吕鹤辞膝行两步,涕泪横流。
“你名下所有产业、存粮、现银,全部充公,填补国库亏空。”李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包括你吕家祖宅、田产。
你可有异议?”
吕鹤辞浑身一颤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这是给他最后的机会,也是宰相平息众怒、断尾求生的必须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随即像被抽了脊梁骨,瘫软在地。
李斯依旧没看他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侍卫将失魂落魄的吕鹤辞拖下去。
高台上,只剩他一人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也吹得他身形愈发单薄。
经济,亦可亡国。
这句话,如今听来,何等讽刺。
他想亡别人的国,最终,却掘了自己国家的墙角。
数日后,大燕朝堂,弹劾李斯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。
从操纵市场导致民怨沸腾,到国库空虚、物资外流,再到用人不当(吕鹤辞)、策略失误……罪名一条条,一条条,将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,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燕帝在无数压力下,下诏免去李斯丞相之职,勒令其闭门思过,听候发落。
李斯平静地接旨,平静地交出相印,平静地离开了那座他经营多年、象征着大燕最高权柄的丞相府。
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攻讦。
他走在邺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,昔日对他毕恭毕敬、点头哈腰的官员商贾,此刻或避之不及,或投来隐秘的嘲讽目光。
他忽然想起云浅浅。
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,只以为是陆怀瑾附庸的商贾女子。
原来,他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那不是附庸,那是另一柄,更锋利、更无声,也更能致命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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