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无话,只有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。
马车在云府侧门停下。
陆怀瑾下车,与云浅浅一前一后进了门,穿过回廊,往内院走去。
沿途遇到的下人,眼神都有些微的不同,恭敬里掺着好奇,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探询。
考场煮汤的事,显然也传回了府里。
陆怀瑾神色不变,径直回了自己书房。
云浅浅在院门口站了片刻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才转身离开,有些事情还需准备。
贡院,明远楼。
裴中则尚未离开。
他遣散了大部分属官,只留了周提调和另一位同考官张保生在侧。
灯火通明,映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。
长案上,并非摆满待阅的卷子,而是两份特殊的文本。
一份,是陆怀瑾首场策论的抄本。
字迹依旧工整,论述却已显出锋芒。
另一份,是张保生刚刚呈上来的、关于陆怀瑾第二场八股文的初阅意见。
意见写在一张素笺上,字斟句酌。
张保生是个谨慎的老翰林,学问扎实,但为官多年,棱角早已磨平。
他的评语也如其人:“格式法度,无懈可击,引经据典,详实准确,足见功底。
然……立论析理,虽自圆其说,终有‘巧思’之嫌,似刻意于规矩中求新意,恐非浑然天成之论。
学生学识浅陋,不敢妄断,谨呈大人定夺。”
“巧思”二字,写得尤其用力。
裴中则的手指,就反复摩挲着那张素笺的边缘,目光落在“巧思”上,久久不移。
脑海里,交替浮现着几幅画面:那工整如刀刻的卷面;那严丝合缝、冰冷精确的逻辑齿轮;还有那蹲在小炉前,用细木棍搅动汤罐,被炉火映亮侧脸,神情专注而平和的少年。
一篇是冷的,极致的理性,将规矩运用到极致,甚至让人感到一种非人的压迫。
一件事是热的,带着市井的、鲜活的、蛮横的烟火气,搅乱了考场的肃穆,也搅动了他心里那潭死水。
这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,竟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
裴中则提起了案上的朱笔。
笔尖饱蘸浓墨,悬在张保生那“巧思”二字之后,停住。
他想写点什么。
驳斥?
赞同?
还是别的?
墨汁在笔尖凝聚,微微颤动,终于承受不住,滴落下来,砸在素笺上,“巧思”二字旁,晕开一团小小的、不规则的墨渍。
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裴中则盯着那墨渍,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吐出了胸中积郁的闷气。
他放下笔,没有在张保生的意见后添字,而是拿过陆怀瑾那份八股文抄本,在卷头空白处,围绕着“巧思”二字,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,在圈外,写下四个字:再阅,细思。
笔力沉凝。
一直屏息站在旁边的周提调,窥见这四个字,眼珠微微转了转。
他悄悄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体己的、试探的语气:“大人……此子才学,确实……不凡。
只是这心性,着实狂放了些。
考场重地,烟火喧嚣,视规矩如无物,此风若长,恐非国家之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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