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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朱笔千斤,道心两难(1/4)

三日后,阅卷内堂。

张保生捧着一叠卷子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。

他走到裴中则的案前,将最上面一份单独取出,双手奉上,头却微微低着,不敢直视主考官。

“大人,”他声音压得低,带着小心,“这是陆怀瑾的八股卷。”

裴中则抬眼,目光落在那份卷子上。

“其他几位同考官都已重新传阅过。”张保生喉结滚动了一下,措辞谨慎,“格式……确是无可挑剔。

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题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,乃至字数、避讳,无一不合规矩。

引经据典,也俱出自四书五经正文及朱子集注,精准无误。”
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与为难的神色。

“只是……立论取巧。

学生愚钝,不敢妄评此等笔法高下。

特请大人示下,此卷……是取,还是不取?”

裴中则没立刻说话。

他放下手中朱笔,接过那份卷子。

纸张是贡院统一的官纸,触手平滑。

字迹工整得如同刻版,一笔一划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劲儿。

这份工整本身,就已是一种表态。

他从头看起。

破题:“圣人立教,因时以制宜,循礼而达变。”

平平无奇,中规中矩。

承题、起讲,层层递进,引述经典,字字句句都有出处。

到了起股,对仗开始工整,意思却还是那些意思,围绕着“变”与“常”的关系打转,每一股都严丝合缝地嵌在程朱理学阐释的框架里。

裴中则的目光掠过那些对仗句,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边缘轻轻敲击。

他的视线忽然定住。

中股里有一联:“譬犹巨木,其本固于深壤,故能仰承雨露而不倾;其干直指苍穹,故能旁引众枝而有序。

礼者,木之本也;用者,木之干也。

舍本而逐其末,干虽繁,终无以立。”

这比喻……裴中则眯起眼。

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《理学探微》一书中,论及体用关系时,曾以“植木”为喻,阐述“体立而用行”的观点。

原话是“立礼为体,犹植木之固根;达权为用,如繁枝之向阳”。

眼前这卷子里的比喻,内核与他如出一辙,只是换了更精炼、更合八股对仗格式的表述。

这是巧合?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后股、束股,一路看下来,再没有明显的“投机”痕迹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引述、论证、收束,都紧贴着“礼”与“变”这个看似安全实则空泛的主题。

整篇文章,从头到尾,像一座用规矩砖石精密垒砌的高墙,墙上每一块砖的位置都正确无比,合乎所有营造法度。

至于墙内是空无一物,还是藏了别的东西,单看这墙本身,挑不出毛病。

裴中则把卷子轻轻放在案上。

他想起号舍里,那个少年隔着窗格递出汤碗时的侧脸,炉火映着,一片平和,仿佛周遭的紧张肃杀与他无关。

他又想起另一份卷子,那篇策论,笔锋如刀,刀刀砍向沉疴,具体到如何分段转输粮草,如何利用粮价调节运力,如何设立专款公示于众。

一个能在考场上悠然煮汤,心思却缜密如织地推演出国策方略的人,会写不出一篇稍微有点“格调”、有点“真意”的八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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