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中则没看他,目光仍停留在那四个字上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提调腰弯得更低:“下官是想,明日便是最后一场策论。
策论关乎实务,关乎国策,最能见真章,也最容易……出纰漏。
此子锋芒太露,若再口无遮拦,万一触及忌讳,届时落人口实,恐怕于大人您……清誉有损。
不若,稍稍提点一二,让他知晓分寸?”
裴中则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周提调脸上。
那目光复杂,有审视,有淡淡的嘲讽,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。
“提点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如何提点?
提前告知他考题?
还是暗示他该写什么,不该写什么?”
周提调被他看得心头一凛,连忙低头:“下官不敢,下官只是……”
“国家抡才,”裴中则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凭的是真才实学,是胸中沟壑。
他若真有经世济民之能,自当畅所欲言。
他若只是哗众取宠,花拳绣腿,策论场上,自然无所遁形。
你我要做的,是擦亮眼睛,公正衡文,不是去做那剪裁花枝的匠人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重新落回案上那两份文本,语气沉了下去:“他的卷子,你去,把首场策论的原本,和这场八股的正卷,都取来。
我要重看一遍。”
周提调心头一震,不敢再多言,躬身应道:“是,下官这就去。”
他快步退出房间。
裴中则独自留在空旷的明远楼内,灯火将他孤独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。
他看着案上那份被圈了“巧思”、批了“再阅细思”的八股抄本,许久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夜幕彻底降临,贡院内的灯笼次第亮起,如同悬浮在黑暗里的一个个昏黄的句点。
云府,书房。
陆怀瑾没有点太多灯,只在书案上燃了一盏。
灯火如豆,映亮案头一小片区域。
岳父留下的那幅松树图挂在对面墙上,在昏暗光线下,墨色的松枝仿佛伸展着沉静的触角。
那方古朴的砚台就搁在案角,被他白日里磨得光润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。
他坐在案后,面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白宣纸,却久久没有落笔。
八股的关隘,算是过了。
格式、引证、逻辑,他做到了这个时空下所能允许的极致。
那篇“工整如印刷”的文章,是他献给旧规矩的一曲最标准的挽歌,也是递给裴中则的一封无声的挑战书。
但策论不同。
策论是刀,是剑,是真正见血的东西。
它要剖开现象,直指核心,给出方略。
这里没有固定的格式可依,没有那么多经典可引。
靠的是见识,是眼光,是立足于这个时代,却又能略微超脱其局限的洞察。
边患。
北虏蠢蠢欲动,边军糜烂,粮饷不济,是痼疾。
漕运。
南北命脉,却效率低下,贪腐丛生,成本高昂。
商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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