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的册子被赵宁收进袖中的时候,宫墙另一头的直庐里,灯还亮着。
高拱没走。
他坐在值房里批文书,批到第三本的时候搁下了笔。
不是批完了,是批不下去。
辛自修的弹章递上去两个时辰了,通政司那边还没传回消息。
按规矩,弹章先到内阁,再转司礼监批红。
徐阶要是截下来——
不会。
高拱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徐阶截不住。
弹章走的是六科廊的明路,抄本同时送了通政司和内阁,徐阶想压,六科给事中那边的副本还在。
他在等另一个人。
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。
不急不缓,拖着点,带着内官特有的碎步节奏。
高拱没抬头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中等身量的人影站在门口。
五十出头,面白无须,圆领蟒衣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披风。
陈洪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。
大明朝内廷的头把交椅,名义上替天子执笔批红的人。
“高阁老。”
陈洪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。
这是规矩——内官不主动进外臣的值房。
但这个时辰,这个地方,他来了,规矩本身就已经破了。
高拱把文书合上,往旁边一推。
“进来吧。
门关上。”
陈洪跨过门槛,反手把门带严。
直庐里只剩一盏灯,照着两个人。
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“坐。”
“不敢。”陈洪没坐。
他在高拱对面站定,两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放得很低。
但那双眼一直在打量高拱桌上的东西——文书、茶盏、一方缺了角的砚台。
高拱也在打量他。
司礼监掌印。
嘉靖朝最后几年才被提上来的。
吕芳走了,黄锦斗不过他了,陈洪是捡漏上位的。
论资历,不够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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