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午门的门洞里灌进来,把高拱的衣摆吹得翻起一角。
赵宁开口了。
“阁老,您弹劾徐阶,四十七条里有三十条是实的。
松江的田亩,天下人都看得见。
您没有错。”
高拱的笑收了。
“但您用错了刀。”赵宁的声调很平。
“陈洪不是刀,是火。
拿火烧人,先烧的是自己的手。”
这句话落地,高拱的手指头攥了一下那捆书的绳子。
他没接话。
沉默了几息,高拱从赵宁身边走了过去,脚步没停。
走出三步,忽然扔下一句话。
“赵云甫,你比徐阶厉害。
徐阶下棋还要落子。
你连棋盘都不碰,等棋局自己走完,再把棋盘端走。”
赵宁站在原地没动。
高拱的背影穿过午门,越来越小。
——“您没有错。”这句话是真的。
高拱不贪、不怂、不和稀泥,嘉靖朝活下来的阁臣里头,他算得上一条硬汉。
但政治从来不看对错。
对错是史书上的事。
活着的人,只看输赢。
赵宁收回视线,继续往六科廊走。
同一天傍晚,隆庆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高拱。
这是高拱离京前最后一次面圣。
太监在门外头候着,没人进去伺候。
西暖阁的门关着,里头烧着炭盆,热气蒸得窗纸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隆庆坐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碗参汤,没喝。
高拱跪在地上行了大礼,隆庆让他起来,他不起。
“臣有罪。”
“起来。”隆庆的嗓子闷闷的。
“朕让你起来。”
高拱站起身,垂手立在炕前。
隆庆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参汤在手里凉了,他把碗搁到炕桌上,碗底碰着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肃卿。”隆庆叫了他的字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……不想让你走。”
这六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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