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论的方式不一样。
已经退了田的,关起门来算账。
没退田的,关起门来骂人。
江宁县。
致仕参议刘朝宗坐在自家院子里,手里捏着一张抄来的章程。
他儿子刘廷从城里带回来的,跑了一身汗,进门就把纸拍在桌上。
“爹,您看看这个。”
刘朝宗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没吭声。
刘廷在旁边急得转圈。
“爹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刘朝宗把纸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压平褶皱。
他是南直隶第一个全部退田的人。
八百六十亩,一亩不留。
退完那天晚上,他老婆坐在床沿上哭了半宿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没声的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刘朝宗没劝。
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。
致仕参议,朝廷没有一文钱的岁俸。
田退了,铺子没有,家里还有三个没出嫁的闺女。
八百六十亩地的租子没了,这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?
那阵子他天天坐在这个院子里发呆,从早坐到晚。
邻居路过都绕着走。
现在这张纸上写着——致仕官员,任满十年,每年发原俸三成;满二十年,发五成。
刘朝宗做了二十三年官。
从知县干到参议,最后告老还乡。
按新章程算,每年能拿原俸五成。
参议是从四品,岁俸三百一十二石。
五成就是一百五十六石,折银九十多两。
九十多两。
不算多。
搁在有田产的时候,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。
但现在——
刘廷蹲在他面前。
“爹,您当初退田的时候,满城的人都笑话您。
说您是傻子,第一个跳出来当冤大头。”
刘朝宗没接这茬。
“现在呢?”刘廷嗓子发紧,“那些没退的,扛到现在,什么都没捞着。
咱们退了的,反倒——”
“反倒什么?”刘朝宗打断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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