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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诅咒》

《诅咒》(1/15)

我写的祈愿全成了诅咒

墨痕流转处,我窥见未来碎片。

新婚夜的红烛淌成血,春日宴的芙蓉化白骨。

每一笔“百事从欢”落下,必有欢宴成哀哭。

直到我在仇人掌心写完最后一划——

他颤抖着将合卺酒举过眉梢:“夫人,该饮我们的交杯酒了。”

可那杯中晃荡的,分明是我昨夜写下的“百年好合”。

残阳如血,透过“漱墨斋”雕花的木格窗,在青灰色的水磨石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、暖昧不明的光痕。

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宣纸的微涩与松烟墨的冷香,混着若有似无的、来自庭院凋萎芙蓉的最后一缕残息。

四下岑寂,只闻得一枚紫毫尖锋掠过纸面的沙沙声,细而匀,像春蚕在啮食最后的桑叶,又像时光自身在某种不可见的维度里悄然流逝的微响。

执笔的是个女子,名唤沈青宣。

一袭素青衫子,发髻松松挽就,斜簪一支白玉素簪,再无别饰。

她眉眼低垂,凝注着笔下渐次成形的字句,侧影被昏黄的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,仿佛并非全然属于这烟火人间。

笔是上好的鼠须紫毫,纸是泾县百年前的古宣,墨是清宫流出的御制松烟,三者相逢,便有了那“墨痕流转,如时光在宣纸上低语”的韵致。

她正写的,是一副小笺:“顺颂时宜,百事从欢。”

腕底运转,笔锋或藏或露,提按顿挫间,那八个字便有了呼吸与筋骨。

“百事从欢”四字尤其着意,笔画间竟似蕴着一层极淡的、流动的辉光,非金非玉,只幽幽地一闪,便没入墨色深处,仿佛真将某种祈愿赋予了生命,在方寸间轻轻摇曳。

写罢,她搁下笔,指尖极轻地拂过未干的墨迹,眼睫微微一抖。

就在那墨迹将干未干、意念与笔墨交缠至深的一刹那,一点冰冷的锐痛猝然刺入沈青宣的眉心!

随即,无数破碎的光影、声音、气息,狂潮般蛮横地涌入脑海——

红,触目惊心的红。

不是喜庆的朱砂,而是粘稠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,自高高的烛台蜿蜒而下,覆过龙凤呈祥的烛身,漫过鎏金的铜盘,滴滴答答,在铺着百子千孙锦绣缎的榻边积成一汪小小的、黯淡的潭。

烛火在那“血”中扭曲跳跃,映得满室陈设的影子张牙舞爪,像蛰伏的巨兽。

有压抑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,细细缕缕,缠绕在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与腥气里。

光影骤碎,又拼凑。

是水榭,春光正好,碧波荡漾,岸畔芙蓉开得重重叠叠,云蒸霞蔚。

笑语喧哗,衣香鬓影,仕女们罗裙翩跹。

忽有一阵无根之风起,掠过水面,拂过花丛。

那灼灼其华的芙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颜色,花瓣萎顿、卷曲、发黑,簌簌跌落,露出底下嶙峋的、森白的枝干,那形态,竟酷似人骨。

欢宴的丝竹声霎时走了调,化作无数细碎惊恐的抽气与杯盘落地的碎裂清响。

还有……更多。

寿宴上鹤发童颜的老者,在“福寿绵长”的贺轴展开时骤然圆瞪双目,捂住心口倒下;春日里放飞纸鸢的孩童,线断筝远,欢声刹那转为尖利哭喊;洞房内,新娘的盖头被挑起,红烛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,新郎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冻结,眼底倒映出某种极致的恐惧……

碎片纷纷扬扬,尖锐地切割着沈青宣的神魂。

每一幕破碎的场景里,恍惚都有一道相似的墨痕一闪而过,那字形,分明是她笔下流出的“百事从欢”,或与之相类的吉语祝辞。

“嗬……”沈青宣猛地向后一仰,背脊撞上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,指尖冰凉,微微痉挛。

那方写完“百事从欢”的笺纸静静躺在案上,墨色已干,在夕照下流转着乌沉沉的、略显妖异的光泽。

“姑娘?”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芸香被惊动,试探着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怯。

沈青宣闭了闭眼,将喉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压下去,再睁开时,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静寂,只是面色比身上的衫子还要苍白几分。

“无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哑,却平稳,“许是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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