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这笺……送去东城李府,贺李老夫人寿辰。
就说,‘漱墨斋’沈青宣恭祝老夫人,百事从欢,松柏长青。”
芸香应了声,小心翼翼地用锦盒装了那笺,退了出去。
门扉轻掩,斋内重归寂静。
沈青宣独坐残阳里,目光落在自己微颤的指尖,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笔墨与幻象交织的触感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自半月前,她于一场大病昏沉三日苏醒后,每每凝神书写某些蕴含深切祝祷的语句,尤其是“欢”、“喜”、“寿”、“福”这类字眼时,便时有零星碎片掠过心头。
只是从未如方才这般清晰、连贯,也从未……如此令人心悸。
是癔症?
还是……
她不敢深想。
沈家“漱墨斋”三代经营,靠的便是这一手独步京华的墨宝与文人雅士间的清誉。
父亲去得早,留下这间书斋和体弱的母亲,全凭她一个女子勉力支撑。
这名声,这家业,这寡母的汤药,皆系于她笔尖一点墨痕,容不得半分差池,更禁不起任何“不祥”、“怪异”的流言。
她只能将翻江倒海的疑惧死死压在心底,照常接单,临帖,写字。
只是下笔时,愈发谨慎,再不肯轻易落那些过于喜庆祥瑞的词句。
若有推脱不掉的,写是写了,心底却总蒙着一层阴翳。
三日后,东城李府传来噩耗,李老夫人于寿宴当夜,骤发心疾,溘然长逝。
据说,去世前正欢喜展阅各方贺礼,尤其对“漱墨斋”那幅“百事从欢”小笺赞不绝口,命人悬于堂前。
又过五日,西街绸缎庄王家娶媳,沈青宣月前应下的一副“佳偶天成”喜联被郑重贴于新房门外。
锣鼓喧天中,新娘子跨火盆时不知怎的绊倒,凤冠摔落,额角撞上石阶,鲜血淋漓,喜事蒙上重重阴影。
流言,便在这看似毫不相干、却又隐隐透着蹊跷的事件间,如初冬的寒雾,悄无声息地滋生、弥漫开来。
起初只是下人间窃窃私语,后来渐渐飘进一些主顾耳中。
“漱墨斋”的墨宝,似乎……沾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?
尤其沈姑娘亲笔所书的那些吉祥话。
“漱墨斋”的门庭,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。
往日里求字者络绎不绝,如今却常是整日不见一个客人。
仅有的几单,也多是些抄经、录账的寻常活计,再无人来求那寓意深长的祝祷之辞。
母亲沈夫人的咳疾,因着焦虑与家用日渐拮据,反有加重之势。
请医、抓药,处处需钱。
沈青宣守着空荡荡的书斋,望着架子上日渐减少的珍贵笺纸与墨锭,心如悬磬。
她知道流言可畏,更恐惧自己笔下的异象成真。
可生计迫在眉睫,母亲的药不能断。
这日午后,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似要落雪。
芸香引着一位客人进来,打破了斋内许久的沉寂。
来人是个中年管事模样,衣着体面却不张扬,神态恭敬中带着大户人家特有的矜持。
他递上一份素雅帖子,开口道:“沈姑娘安好。
小人是城西夏府管家,姓赵。
我家老夫人下月做寿,素闻姑娘书法清奇,有‘墨痕生辉,祈愿成真’之誉,特命小人前来,恳请姑娘赐一幅寿字,以为镇宅延龄之宝。
润笔必定从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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