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信后第三日,李纨支开丫鬟,从妆匣底层锦囊中取出一枚青玉佩。
玉佩雕作双鲤衔芝状,鲤目嵌碧色琉璃。
她摩挲良久,行至后园枯井边,闭目松手。
扑通闷响,余韵在镜中久久不散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人群中老者惊呼,“不是李半城从不离身的那块传家鱼符么?
!”
最后,几行小字自镜面浮出:
“情障三十年,不识枕边是血亲。
利锁三千丈,哪知枯井葬啼痕。
可叹,可叹。”
苏慕贤踉跄后退,撞在庙柱上。
那枚鱼符他岂会不识?
当年李半城宴客,酒酣时常持此符示人:“此乃祖上随三宝太监下西洋所得,波斯匠人所琢,鱼目为暹罗夜明珠……”可这符,怎会在纨娘手中?
除非……
一个冰冷念头刺入脑海:除非她本就是李家女。
除非三年前她病重时反复念叨的“对不起哥哥”,不是癔语。
除非她临终前攥着自己衣袖说的那句“慕贤,锦绣街的铺子……莫全要”,是遗言更是警告。
柳如是轻叹:“东坡有云:‘事如春梦了无痕。
’可有些事,痕在心底,镜一照,便全醒了。”她转身看向苏慕贤,目光澄明如镜,“苏东家,梦该醒了。”
人群鸦雀无声。
雪又细细落下,落在苏慕贤紫貂氅上,他却觉寒意自脚底漫上脊骨。
第三回玄牌点迷
三日后,苏慕贤将锦绣街三十八间铺面尽数变卖。
消息传出,姑苏哗然。
坊间传言纷纭:有说苏妻李纨实为李半城流落外室的私生女,苏慕贤娶她本为吞产;有说李纨是李家安插的眼线,却对苏生真情,最终郁郁而终;更有玄者,说铁镜那夜照出李纨幽魂,亲诉当年李半城坠崖乃苏慕贤所害……
顾清源闭门三日,将《辨微论》抄录七遍。
每抄一遍,便想起东坡一句。
抄至“智非机巧,乃见纹知势”时,想起“大勇若怯,大智若愚”;抄至“明非洞察,乃破障见真”时,想起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
愈抄愈觉,这七百言竟与东坡半生遭际隐隐相合——乌台诗案是“困于名”,徐州抗洪是“破固隅”,黄州躬耕是“识天地之网”。
第四日清晨,赵五急叩门扉:“柳先生昨夜取走玄牌了!”
顾清源赶至文庙时,柳如是正立於古柏下,玄牌托在掌心。
牌背朝上,那些原以为是锈蚀的斑痕,在晨光下竟显作姑苏城坊巷图,三条银线自图中三处延伸,交汇於文庙。
“三条线,”柳如是指尖虚划,“城西李宅,三年前李半城坠崖;城东顾氏旧邸,二十年前大火焚死顾家主母;城南柳巷,三十年前一女子投河自尽。”
顾清源浑身一震。
城东那场火,烧死的是他生母。
官府定为灶台失火,可母亲从不下厨。
“三十年前投河的女子,”柳如是声线平静无波,“闺名柳月娥,是我的生母。
她被始乱终弃,外祖家嫌其辱没门风,将她拒之门外。
那夜河水很冷,她在襁褓中塞了块玉佩和生辰八字,将我放在稳婆门外。”她翻转玄牌,指向牌面八字下方极淡的印记,“顾先生细看。”
顾清源俯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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