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墨林仰头,看见天窗。
那是为采光所设的琉璃明瓦,距地三丈。
他拽过所有素绫,浸入染缸,湿淋淋地抛上房梁。
一匹,两匹,三匹……十二条素绫绞成一股,他试了试力道,将贡缎缠在腰间,开始攀爬。
火焰舔舐脚底,浓烟呛入肺腑。
他爬到天窗下,用染杵击碎琉璃,寒风灌入,火焰骤然暴起。
最后一跃,他翻出天窗,滚落在屋脊上。
整个织染局已成火海。
而更远处,阊门方向,也有火光冲天。
朱纨输了。
周墨林解下贡缎,在晨风中展开。
寅时三刻将至,东方天际开始泛白。
他看见,缎子上的“天色”在真实天光的映照下,正发生奇妙的变化:那些在火光下鲜艳的颜色渐渐沉静,金红褪为暖橙,紫晕化作淡青,而那抹关键的、血丝般的红线——竟完全消失了。
不,不是消失。
是融入了渐渐明亮的晨光,成为朝霞最纤细的一脉。
周墨林跪在屋脊上,放声大笑,笑出满眼泪。
他明白了。
朱纨要的从来不是“与真实天色一致”,而是一个预言:当皇帝在宫中展开这匹缎子,他将看到的是“寅时三刻应有的天色”——那抹象征灾祸的金红。
而此刻真实的天色,是寅时三刻的天色被火光侵染后的模样。
两者之间的差异,正是罪恶存在的证据。
只是朱纨没算到,对方会提前纵火,更没算到,周墨林能带着缎子逃出生天。
卯时,贡缎车驾如期从灰烬中出发。
赶车的是阿沅——他没有出城,而是藏在暗处,等来了抱着贡缎、浑身焦黑的师傅。
“去宫门。”周墨林将染血的牙雕天色仪放在缎匣上,“若有人拦,就说这是朱大人以命换来的‘天机’。”
四金殿天光
辰时三刻,乾清宫。
崇祯帝一夜未眠。
辽东战报、中原民变、国库空虚……奏章堆积如山。
他推开窗,想看看天色,却见东方朝霞如血。
“皇上,苏州织造局贡缎到。”太监低声禀报。
“不是烧了吗?”
“是……但贡缎抢出来了。
献缎匠人周墨林,说有要事面圣。”
崇祯不耐地挥手,却在瞥见那匹缎子时,怔住了。
缎子在晨光中展开,铺满半殿。
“雨过天青”流淌如天河,而那道金红,恰与窗外朝霞同色,分毫不差。
更奇的是,随着日头升高,缎子上的颜色竟在缓缓变化,恍如活物。
“此缎……为何能随天光变色?”
周墨林伏地,呈上牙雕天色仪与一枚烧焦的玉佩:“禀皇上,此缎之色,乃依朱纨大人所献‘天色仪’调制,录的是腊月廿五寅时三刻的天色。
朱大人七次上疏,奏明今日寅时三刻苏州将有火灾,疏中言‘天象有异,紫微晦暗,荧惑守心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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