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试以脑络,猿忽大笑:“汝亦猿!”左右皆骇。
猿续言:“汝三岁时溺杀胞弟,七岁时毒杀启蒙师,十六岁……”语未竟,被乱刀斫死。
然是夜,值更太监见帝独立猿尸前,以指描其额间金纹,喃喃如诵咒。
自此脑络不再朝会启用,惟澄心院铜镜日夜不息。
九月,白虹贯日。
帝寝殿夜夜有异声,如百人细语。
太监窥见幔帐无风自动,上现人脸万千——皆昔日被脑络窥心者。
太医院奉安神汤,帝泼汤于地:“朕欲眠时,何需汤药?”地面水渍竟自成文,细辨乃前年斩首御史绝命诗。
重阳宴,帝指菊花问新科状元:“此花思甚?”状元汗出如浆。
帝自答:“此花思归南山。”举座愕然。
宴罢,帝独留澄心院,命郑沅进“真镜”。
真镜方三尺,背铸饕餮。
帝对镜解脑络,金丝离额时铮然有声。
镜中忽现另一帝王,着古冕微笑:“后世子孙,终尝此苦乎?”语毕镜裂,碎片中万千人面汹涌而出,皆呼:“汝见我心,我住汝颅!”
是年冬,帝罢早朝。
奏章皆由澄心院批红,朱批日益怪异。
有县令报旱灾,批:“汝藏地窖白银三千两,可买雨。”将军请增兵饷,批:“汝营妓帐中藏兵符,可抵饷。”满朝渐悟:此非帝批,乃脑络中积储万人之思,借御笔泄愤也。
腊月二十三祭灶夜,郑沅忽复明。
双目洞开如婴,所见非常:紫禁城上空金丝交错,每丝皆系百官颅顶,汇聚于帝寝殿,然帝榻上无人,惟脑络悬空自转,金丝虬结如巨茧,中隐有心跳声。
上元夜,帝忽临灯市。
万民跪伏不敢仰视。
卖粥老妪失手碎碗,帝俯身拾碎片:“无妨,朕见过更大的破碎。”语出,额间金纹大炽,光透重裘。
沿街三千盏灯、九万人额,皆浮现金纹倒影,如星海倒悬。
有孩童指天惊呼:“月亮变蜘蛛网了!”
是夜子时,脑络自帝额脱落,悬于乾清宫梁上,如茧化蛾。
丝中流出光河,中有万千记忆:被鸩杀太子的最后微笑,将军府海棠的露水,岭南猿的嗤笑,卖炭翁怀中幼女的体温,徐慎叩首时砖缝里的血,金屑落地的声音,童谣的韵脚,铜镜的眩光,破碎琉璃盏的锋芒,郑沅失明前最后看见的月光……
光河漫过宫墙,所触宫人皆怔立,额前浮起他人记忆。
守门侍卫忽然痛哭——他尝到御膳房倒掉的胭脂米粥香;小太监对柱痴笑——他看见塞外沙丘日落如金;连檐下鹦鹉亦重复起已故皇后的闺阁小调。
三更,脑络彻底融化,在殿顶聚作人形。
非男非女,老幼同体,张口乃万人齐声:“吾名‘知’。”声震殿瓦。
“知”步出宫门,所过处积雪融春。
值夜玄衣卫持戟拦路,“知”目视之,玄衣卫忽相拥而泣——甲胄下,他们认出彼此是离散四十年的兄弟。
五鼓,“知”登上午门城楼,对初升朝阳展开双臂,身化金雾,笼罩京城。
晨起,贩夫走卒皆额现金纹,然非受控,反见人心。
卖包子的收到馒头钱时,看见顾客家中病母;轿夫抬轿时,感知轿中举人赴考十年艰辛;连稚子争吵亦忽然止住——他们同时尝到对方挨饿的滋味。
是日,京城无窃盗、无欺诈、无讼事。
然金雾三日即散。
雾散时,众额前金纹俱褪,惟留淡痕如胎记。
宫中传出丧钟:帝驾崩,无遗诏,脑络不知所踪。
新帝继位,年号归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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