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老师当年赠我的,如今给你。
记住,往后无论居庙堂之高,还是处江湖之远,都别忘了——天道虽不可知,人事却要明明白白地做。
做官就做个明白官,做人就做个明白人。”
三日后,章明之背着行囊离开青崖书院。
走出很远回头,还看见陆晦站在残破的门楼下,一袭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。
章明之后来才知道,陆晦年轻时曾是翰林院编修,因直谏被贬,索性辞官归隐,办了这所青崖书院。
三十年来,从他门下走出十七位进士,四位尚书,一位阁老。
但他们提起陆晦,说的都不是学问文章,而是些琐碎小事——如何种菜,如何看云识天气,如何在最困顿时挺直腰杆。
章明之自己呢?
他中了进士,入了刑部,审过无数案子。
每遇疑难,他总会想起陆晦的话:“审案如诊脉,要听见最微弱的脉动。”他因清明屡获升迁,也因清明得罪权贵,几度浮沉。
最艰难时,他握着那枚玉佩,想起青崖山上的日子,便觉得还能再走一程。
如今他回来了。
带着满身风霜,也带着三十年未曾消减的疑惑。
“大道至简,有教无类。”
孩童的诵书声还在继续。
章明之循声走去,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七八个孩童围坐,中间一位老者,白发如雪,面容枯槁,右腿裤管空荡荡的——正是陆晦。
他老了太多,背佝偻着,唯有一双眼睛,依然清澈如昔。
章明之站在月洞门外,没有进去。
他看见一个孩童举手问:“先生,既然天道不可知,我们为何还要‘畏天命’?”
陆晦笑了,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,却有种奇异的美。
他缓缓捋了捋白须——那动作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正因不可知,方要敬畏。
譬如行舟江上,你知水性,却不知下一刻风从何来,浪从何起。
这‘不知’,便是敬畏的源头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忽然越过孩童,落在月洞门外的章明之身上,“但人事可知——你知道何时起帆,何时下锚,何时与同舟者并肩。
这才是人立于世的根本。”
四目相对。
章明之眼中泛起泪光,他整了整衣冠,一步步走上前,在陆晦面前缓缓跪下。
“学生章明之,拜见山长。”
孩童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官。
陆晦却只是微微颔首,对孩子们说: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
这位是你们的师兄,三十年前,也坐在你们现在坐的位置。”
孩童们行礼散去。
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,和一棵落了半地黄叶的老槐。
“回来了?”陆晦的声音很轻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可有话说?”
章明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双手奉上:“学生三十年,终于略懂‘人事可知’四字。
刑部案卷如山,每一卷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学生竭尽全力,使冤者得雪,恶者伏法——这是可知的,能做到的。
但为何世间总有冤屈,总有不幸?
这背后的‘为何’,学生至今不明。”
陆晦接过玉佩,摩挲着上面的云纹:“你走过来。”
章明之起身,走近。
陆晦让他蹲下,枯瘦的手抚上他的鬓角,那里已有星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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