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两日,进展甚微,污垢顽固,纹路残损。
直到第三夜,一片花瓣背面的某处污迹化开,露出下面连贯的图案——那绝非已知的任何战国纹饰。
是星图。
但星辰排列怪异,顾渊熟稔传统星官,却对此图完全陌生。
更奇的是,星图背景并非虚空,而是用细密到令人目眩的短线,表现出一种……狂暴的涡流,或是燃烧的云气?
一颗格外硕大、拖着数道惨白光尾的星辰,正撞向一片蜿蜒的线条——那线条的走向,依稀便是窗外不远处的洛水。
顾渊背脊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定了定神,继续清理相邻花瓣。
第二瓣,纹路更为复杂。
似是大片的山川城池图景,楼阁亭台依稀可辨是周王城制式,却处处是崩塌、燃烧、人群奔逃如蚁的刻画。
天穹之上,那颗拖着光尾的巨星更近了,占满小半个花瓣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第三瓣,第四瓣……景象愈发具体,也愈发骇人。
巨星坠入洛水,激起滔天浊浪,吞没岸线,水火交织,地动山摇,巍峨的王城在画面中段开始崩解。
雕刻者技艺如神,将末日般的混乱与绝望凝缩在方寸之间,透过冰冷的金属,直刺观者眼眸。
清理到第六瓣时,顾渊手指已僵硬。
图案开始出现重复——并非完全一致,而是同一场星坠、水沸、城毁的灾难,但从不同角度,或聚焦于不同细部:一个母亲怀抱着溺毙的婴孩仰天嘶号;一位冠冕坠地的贵族投身火海;奔腾的马车被巨浪拍碎在空中……像一场噩梦的无数个切面。
第七瓣,第八瓣。
顾渊额角渗出冷汗,汽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晃动。
他几乎能听见那穿越数千年时光而来的轰鸣、惨叫、文明的碎裂声。
所有的花瓣,记载的都是同一场末日,反复描绘,不厌其“详”,仿佛某种偏执的记录,或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,甚至神智。
这是战国之物吗?
那星辰撞击,滔天洪水,真是曾经可能发生过的灾变?
还是某个古代工匠惊心动魄的臆想,被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技术铸刻下来?
最后一瓣,第九瓣,蜷在花心最深处,受损似乎最轻,但污垢也最难清除。
顾渊几乎用尽全部耐心与技巧,花了整整两日,才让它的纹路大致显露。
并非新的场景。
依旧是洛水,是王城,是坠落的星与滔天的浪。
但这次,画面的“视角”极高,仿佛从云端俯瞰。
在狂暴的天灾中央,在那本该是陨星击穿大地、万物尽毁的焦点位置,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“图案”。
那是一座台,台上置一仪。
正是他们发掘出的这座青铜浑仪的俯视简图!
浑仪周围,刻画着数圈旋转的弧线与刻度,方向与正常星辰运转相反,是……倒转。
有人,在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发生、或即将发生的时刻,在这浑仪旁,逆拨星轨,倒转仪枢。
顾渊猛地站起,带翻了座椅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盯着那第九瓣花瓣,盯着那倒转的仪轨,一个荒诞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攥住了他——不是记录,是操作指南!
这九瓣莲花,这耗尽心血刻画的同一场末日,或许并非为了记载,而是为了……演示某种“干预”?
他将九瓣花瓣的纹路在脑中飞快拼合。
不,不是简单的并列,它们彼此嵌套,角度衔接,当九幅画面在想象中合而为一时,呈现出的是一座以浑仪为核心的、笼罩整个洛水王城区域的、庞大而精密的“阵图”。
那些星辰刻痕、山川线条、甚至人群奔逃的轨迹,都成了这阵图的一部分,而倒转的仪轨,便是启动这不可思议阵图的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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