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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愁烟推白鸟》

《愁烟推白鸟》(2/5)

据叔公零碎而恍惚的讲述,百年前,族中曾有一位奇女子,名唤“芷清”,不爱针黹,唯嗜诗书。

家中开明,竟允她设塾,教授族中幼童与邻近女儿识字明理,故人称“女先生”。

她才学既高,心气亦傲,及笄后拒了数门显赫亲事,却与一位寒门游学的士子,互许了终身。

那士子姓甚名谁,叔公也记不真切了,只模糊说似是姓“顾”。

后来士子赴京应试,传言卷入了某种朝堂风波,竟一去杳无音信,生死不知。

女先生芷清苦等数年,受尽流言与族中压力,在一个秋霜浓重的拂晓,独自走入这片荷池,再未上来。

“她投湖的地方,就在那儿,”叔公的拐杖,指向池心一丛尤其密集的枯梗,“捞上来时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湿透的《南华经》。

后来……后来园子几经修缮,池子却一直留着,都说夜里常能见到青衣影子,听见叹气声。

太平年月,她倒也安静,只是偶尔出来走走。

可这兵祸一起,杀伐气冲天,地动山摇的,怕是惊了她的清净,搅得怨气不宁,这才……唉,少爷你如今回来,八字又轻,撞上了,也是命数。”

叔公说完,剧烈地咳嗽起来,混浊的老眼望向我,带着怜悯,又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:“离那水远些吧。

执念太深的东西,活人沾惹不起。”

我默然。

夜里,那青衣的背影果然又至。

知道了她的来历,梦中的哀戚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与重量,压得人愈发喘不过气。

我试图在梦中走近些,看清她的脸,或是问问她究竟要什么。

可脚步如陷泥淖,喉头似被扼住,唯有那霜氛,愈发重了,重得连那青色的衣袂,都几乎要与愁烟化在一处。

我开始下意识地寻找。

在尚未完全坍塌的书阁残址,在烧得只剩半架的后堂,在一切可能留下旧日痕迹的角落。

我寻的是什么?

是那位顾姓士子的只言片语?

是女先生芷清留下的墨迹?

抑或,只是想印证那段淹没在尘埃与口耳相传中的往事?

一无所获。

只有焦木与碎瓷,沉默地嘲笑着我的徒劳。

直到那夜。

霜气前所未有的浓重,几乎成了乳白色的浆液,在梦中流动。

残荷的轮廓完全模糊了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片沉滞的、饱含愁绪的白。

青衣女子依旧背身而立,可这一次,她没有静止。

她极其缓慢地,转了过来。

雾太浓,我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,只觉一道目光,穿透了百年的光阴与梦的迷障,落在我身上。

那目光并非厉鬼的狰狞,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,与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。

然后,我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
不是透过耳朵,而是直接响起在意识的深处,清冷,疏淡,像玉石相击,余韵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:

“你枕下的《南华经》第三卷,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。”

话音方落,梦便碎了。

我猛地在榻上坐起,心跳如擂鼓,冷汗涔涔而下。

窗外,正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分,万籁俱寂,唯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,发出一声短促凄凉的啼叫。

枕下?

《南华经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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