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喘息着,颤抖着手,向枕下摸去。
归来仓促,卧具简陋,枕下除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,便是硬实的木板。
哪里来的书?
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移动,忽然,触到一处略微不平的缝隙。
用力一抠,一块木板竟是活动的,掀起后,下面是一个浅浅的、隐藏在榻板中的暗格。
暗格里别无他物,只有一本薄薄的、蓝布封面的线装书。
书页焦黄脆硬,边角多有虫蛀水渍,封面上以古朴的隶书写着“南华经”三字。
正是第三卷,《养生主》所在。
我捧着这卷突如其来的《南华经》,坐在黎明前冰冷的黑暗中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。
是谁将它藏在这里?
是福伯?
是叔公?
还是……那梦中之人?
手指僵硬地翻开书页。
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扑鼻而来。
纸张脆弱,仿佛一触即碎。
我一页一页,极其小心地翻找,心脏缩成一团。
终于,在《养生主》篇中,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”那一页之后,我触到了一片异样的厚硬。
那不是纸,是绢。
一片颜色暗旧、边缘焦卷的绢帛,对折着,夹在那里。
我屏住呼吸,将它轻轻取出,展开。
绢是上好的苏绢,虽经岁月与潮湿侵蚀,仍可辨其细腻质地。
上面以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,墨色沉黯,确是婚帖格式。
帖首“谨遵”等字尚在,下列男女姓名、生辰、籍贯。
我的目光,死死钉在男方名讳那一栏。
墨迹有些模糊,但那三个字,依旧刺目——
顾,言,蹊。
顾言蹊。
我的曾祖名讳,正是“言蹊”。
族谱供奉在早已焚毁的祠堂,可我幼时开蒙,第一课便是背诵族谱世系,绝不会错。
而我的名字,亦由“言蹊”二字化来,单名一个“蹊”字。
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刹轰然冲上头顶。
耳边嗡嗡作响,握着绢帖的手抖得无法自持。
百年前的寒门士子……竟是我的曾祖?
那这投湖的女先生芷清……与我血脉相连的曾祖,有过婚约?
眩晕之中,我猛地将绢帖翻到背面。
几行簪花小楷,墨色较正面稍新,清秀婉丽,却力透绢背,映入眼帘:
“重来不为续前缘,只求君焚此帖于兵燹之处。
灰烬入土,或可净此浊世杀伐之气,慰我百年孤寂。
芷清泣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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