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迹清晰,言意决绝。
没有哀恳,没有缠绵,只有一桩干净利落的请托,一个指向明确的仪式。
净此浊世杀伐之气?
慰我百年孤寂?
焚帖于兵燹之处?
我怔怔地坐着,任由黎明的微光一点点渗入破屋,照亮手中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绢帖,照亮周遭依旧破败的一切。
梦中之语,竟非虚妄。
这暗格,这经卷,这婚帖,这背面的嘱托……环环相扣,指向一个我无法理解、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她知我会归来,知我会宿于此榻,知我会寻得此帖。
她等了一百年,或许等的,就是此刻,就是我这个流淌着顾言蹊血脉的后人,来履行这最后的仪式。
为何要焚?
焚于何处才算“兵燹之处”?
焚后又当如何?
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翻腾,可那绢帖上的字句,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,让我生不出半分拖延或违拗的念头。
天色大亮后,我找到福伯,问及这老宅中,何处兵灾痕迹最重,最为惨烈。
福伯沉默良久,引我到了东院。
这里曾是花园兼藏书楼所在,如今只剩一片被火油弹反复灼烧过的、近乎琉璃化的漆黑地面,寸草不生,扭曲的金属与融化的瓷器凝结在一起,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
断壁上有焦黑的弹孔,地上有无法辨认形状的残骸。
硝烟与血腥味,似乎还顽固地沉淀在每一寸焦土里。
“这里……死了很多人。”福伯干涩地说,眼里有深藏的恐惧,“守园子的,避难的……都没能跑出去。”
就是这里了。
这触目惊心的、凝聚了最多苦痛与毁灭的“兵燹之处”。
我选了正午,日头最盛之时。
并非惧怕,只是觉得,这样的仪式,或许需一点阳刚之气来平衡那百年的阴郁与沉痛。
没有香烛,没有祭品,我只身一人,带着那卷婚帖,一盒火柴,站在东院的焦土中央。
烈日曝晒下,焦土蒸腾起微弱的热浪,扭曲着视线。
我展开绢帖,最后看了一眼那并排的名字,那清丽的嘱托。
然后,擦燃火柴。
火焰接触绢帛的瞬间,腾起一股幽蓝色的光,极亮,却并不灼热,反而带着一丝寒意。
绢帛并未如寻常织物般卷曲燃烧,而是静静地、均匀地化为一撮极其细腻的、闪烁着细微银光的灰烬,竟无半点烟气冒出。
火焰很快熄灭,我将那捧尚有余温(却是一种奇异的、温润的余温)的灰烬,俯身,轻轻撒在脚下最焦黑一片的土地上。
灰烬触及焦土的刹那,异象陡生。
没有声响,没有光芒大作。
只是那一片撒落灰烬的焦土,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,从死寂的漆黑,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、铅灰的色泽。
紧接着,一点嫩芽,顶破了坚硬的、琉璃化的地表,探出头来。
然后,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无数嫩芽钻出,迅速抽枝、展叶、结苞。
那不是寻常的草木。
茎秆纤细而挺拔,呈暗银色;叶片狭长,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,正面是哑光的铅灰,背面却泛着极淡的紫;花苞则是浑圆的,包裹得紧紧,颜色是更为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铅灰色。
不过几个呼吸间,以我站立之处为中心,方圆数丈的焦土之上,竟密密麻麻,开满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典籍、任何见闻中读到或听说过的莲花。
铅灰色的莲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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