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须答应一事:书稿可刊印,可传抄,唯不可毁弃。
他日若有人来寻,需允人阅览。”
刘掌柜连声应了,唤伙计取银。
二十两碎银,用灰布裹了,递来时沉甸甸压掌。
沈砚清将银锭纳入装橐,粗麻布坠出个卑微的弧度。
归途雪已住,街面如敷薄盐。
他走着走着,忽在巷口见一老丐蜷缩,破碗中唯有数枚铜板。
沈砚清驻足,自橐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,轻轻放入碗中。
老丐惊抬头,他已转身离去。
身后传来苍哑的呼声:“先生——留个名姓——”
他没有回头。
装橐轻了些,脊背却挺直三分。
马骨高,原不必用金银填满。
这道理,风雪知道,足印知道,那锭换不回一日温饱的银子,大约也知道。
三、岁除
乙巳年没有大年三十。
腊月廿九便是除夕。
沈砚清所赁小院在城南榆林巷,三间旧屋,一株老梅。
阿藤清早便扫净庭院,将褪了色的桃符取下,换上新写的。
左联是“锦囊有卷牛腰重”,右联是“装橐无金马骨高”。
童子不解:“先生,这联子恁地古怪,不似别家‘花开富贵’、‘竹报平安’。”
“世间富贵平安,多在纸上。”沈砚清正用麂皮擦拭一方歙砚,“我这联,字字是真。”
午后,他启了锦囊,将《水经补注》手稿取出,在梅下石几上铺开。
此书记江河变迁、水脉流转,其间夹着无数小笺:某年某月,于何处见渔人得古钱;某处渡口,舟子传唱的前朝棹歌;某条枯涸的故道下,曾掘出先民汲水的陶罐。
字迹由青涩渐趋沉稳,墨色由浓黑转为苍褐,恰似一个人缓缓老去的容颜。
他看着看着,忽有泪意。
非为清贫,非为寂寥,而是惊觉这四十七卷书稿,竟比他的肉身更真实、更持久。
肉身会化作尘土,这些字却可能在某个月夜,被某个后来者灯下展读,刹那间隔世相通。
这念头让他战栗,亦让他温暖。
暮色四合时,邻舍陈翁叩门,提来一壶自酿的屠苏酒、一碟腊肉。
“沈先生独在异乡,若不嫌弃,共度岁除可好?”
二人便在梅下对酌。
酒过三巡,陈翁叹道:“先生满腹珠玑,何不谋个馆职?
纵是书院教席,也好过如今……”
沈砚清为翁斟酒:“砚清之志,不在庙堂,亦不在庠序。
这些手稿,便是我的功业。”
“功业?”陈翁苦笑,“先生可知坊间如何说?
道是榆林巷有个沈疯子,藏书论担称,家财无分文,妻儿俱无,终日对纸说话。”
“说得甚好。”沈砚清拊掌,“对纸说话,纸不会欺我、叛我、负我。
纸是哑友,最堪托付。”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