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蛮沉默良久,褪去左衽——心口处,刺青如漩涡,中书古篆“瞑”。
“螟蛉之子。”童声忽转苍凉,“二十年死士,饲以百家毒,活者唯一。
我即那一。”
原来永和初年,宰相暗设“螟蛉所”,掳孤童百人,以相生相克之毒饲之,欲炼“人形鉴毒枢”。
九年,余七子,互噬而亡六,最末者吞尽诸毒而不死,破狱出逃,匿于金陵疫区。
“我身具百毒,故不染疫。”阿蛮整衣,“今宰相欲以疫为幕,清剿异己。
刘大人第一,程先生第二——先生三日內是否将上《疫气本源疏》?”
程砚之颓坐:“尔…欲如何?”
“请先生改疏。”阿蛮目如寒星,“增写疫气可借风传播百里,建言将清流名士‘分散避疫’于各州。”
“此乃助纣为虐!”
“分散则可活,聚之则尽殁。”阿蛮自怀中取骨笛,“我于相府饲毒时,曾闻宰相醉语:‘天下如池,清流若萍,聚则易捞,散则难收。
’”
笛声起,凄厉如子规啼血。
窗外忽现十数黑影跪拜——皆疫中孤儿,额俱刺“瞑”。
阿蛮收笛:“此皆螟蛉所逃童,今愿为信使,一夜散疏于江南。”
刘肃在榻上嘶声:“为何助我?”
“非助清流,乃助‘散’。”阿蛮推窗,雪落如掌,“家师临终言:螟蛉无根,漂泊为本色。
使沧海横流,方见真龙——然真龙何在?
不如使水散为雾,漫山遍野,教网罟无处可捞。”
程砚之忽长揖及地:“请受程某一拜。”
“且慢。”阿蛮避而不受,“我有一求:他日若见心口刺青如我者,无论老幼,杀之。”
“何故?”
“螟蛉所最新一批,刺青在心。”阿蛮微笑,唇角渗黑血,“宰相知我逃后,改良饲法:使毒童互以为亲,子弑父,弟弑兄,活者方成利器。
我这一代刺于臂,下一代刺于心——心连则毒连,百里内皆可感应。”
言罢跃窗而出,雪地上无痕。
三、雄吼
永和十八年元月,金陵疫散。
程砚之《疫气风传疏》得允,清流名士三十六人分散各州。
宰相大喜,擢程为太医院院使。
上任当夜,程砚之于秘阁查检故纸,忽见永和九年螟蛉所案卷,中夹一画:十童环坐饲毒,中央老者执笛,容貌竟与阿蛮七分相似!
批注小楷:“总教习瞑叟,毒功冠世,叛逃时焚所,携‘毒枢秘录’。”
程砚之汗毛倒竖——阿蛮非童,乃瞑叟本人!
以毒功缩骨返老还童,藏于疫童之中。
正惊骇间,烛火摇曳。
阿蛮(瞑叟)坐于梁上,已复鹤发鸡皮貌,吹笛不成声——齿尽落,唇紫黑。
“将死矣。”瞑叟笑,“金沙宴之谋,我早知。
不阻者,欲借宰相之手除刘肃——此君表面清流,实乃螟蛉所初代掌令,当年掳童百人,他批的红批。”
程砚之跌坐:“那…为何又救?”
“因他变矣。”瞑叟呕出腑脏碎片,“散童后三年,刘肃私释十九童,自吞‘悔心丹’废去武功,投身清流——然体内早植‘连心蛊’,与新一代螟蛉子感应。
他若死,心口刺青童皆狂,毒染江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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