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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市井之龙》

《市井之龙》(1/11)

清光绪三十四年,戊申秋深,苏州闾门外山塘街,桂子落得正稠。

临河木楼二层,窗槅半开,江渊食指轻叩紫砂壶腹,壶中碧螺春已瀹过三巡。

茶烟袅袅里,楼下石板桥传来脆响——三枚铜钱自青衫少年指间跃起,又在半空被食指、无名指与小指次第接住,如燕归巢,不差毫厘。

“石阿七,莫耍把戏。”江渊未回头。

唤作阿七的少年收手,铜钱隐入袖中。

他十五六岁,眉眼机灵如狸奴,布衫虽旧却浆洗得挺括,只袖口磨损处用同色棉线补出朵不显眼的云纹——是江渊的手艺。

“先生,”阿七探身向屋内,“码头上新到批川中青麻,王掌柜请您去掌眼。”

江渊斟茶,琥珀色茶汤在卵白茶盏中旋出细涡:“告诉他,午后未时三刻,麻在日光下纹理最真。”

阿七应声欲走,又被唤住。

“袖中铜钱,”江渊放下茶盏,“左手那枚光绪通宝,边轮有处暗裂,莫再用它练‘三花聚顶’。

力道稍偏,裂痕深了,便真成废铜了。”

少年赧然一笑,袖中摸索片刻,果然挑出一枚置于窗台。

铜钱在木纹上轻颤,边沿确有一丝发丝细的裂痕。

这是光绪三十四年寻常的秋晨。

市声透过雕花木窗渗进来:摇橹声、叫卖藕粉圆子的吴侬软语、观前街书场隐隐的琵琶。

江渊年约四旬,面目寻常如这城中大多数靠手艺吃饭的匠人——事实上,左邻右舍也确当他是个偶尔替绸缎庄、药材行当掌眼师傅的鳏夫,兼在玄妙观后教几个蒙童写字。

唯有极细心的街坊才会察觉,这位江先生指腹、虎口有层极匀薄的茧,不似笔茧,也不全似劳作所生。

江渊的功夫,是从不“练”的。

每日卯时醒,先以松针熬的水漱口,温水净面。

毛巾拧到不滴不燥的度,在脸上缓缓敷三次,每次默数十二息。

然后用一方端溪老坑砚磨墨——水要天井接的雨水,墨是徽州“胡开文”的“苍云”,磨时肘悬腕平,墨锭垂直,重按轻推,每回研三十六圈,墨液浓淡恰在“童子的瞳仁”与“新鸦的翅尖”之间。

之后写字。

不临帖,只写“一”字。

一张元书纸裁作十二格,每日写十二个“一”。

起笔藏锋如幼蚕食桑,行笔中锋如春水行冰,收笔回锋如舟子收橹。

十二个“一”,各各不同。

有时写到第七八个,他会停笔,看窗外梧桐叶飘落的弧度,看瓦当下麻雀蹬腿起飞时爪趾收缩的次序,看茶烟在晨光中舒卷的姿态。

看够了,再落笔,那“一”字里便有了落叶的垂、雀爪的劲、茶烟的逸。

这便是他“冲融顿挫”的功夫。

午后若无事,他用一段黄杨木或桃木刻小物。

近日在刻一只獾,取自“欢天喜地”的吉谑。

刻刀只有三把:平刀、圆刀、斜刀。

下刀前,他常将木坯在手中盘握良久,指尖轻触木纹走向,闭目时,那獾的形、神、骨、肉,已在心中“活”了。

运刀时,腕不动,以肩催肘,以肘运指,刀刃吃木的深浅、疾徐、顺逆,全凭指尖与木纹触碰时那点“对话”。

木屑如雪落下,渐有浑圆憨态从木中“生”出。

这日獾将成时,楼下传来喧嚷。

几个地痞围着阿七。

为首的名唤疤眼刘,是胥门外一带的混混,因在码头强收“看船费”被阿七用计让水警拿过一回,今日特来寻衅。

“小赤佬,”疤眼刘攥住阿七衣领,“上次那包石灰粉,玩得挺花妙啊?”

阿七不挣扎,只笑:“刘爷,那日风大,您眼里进灰,小子不是立马打水给您洗眼了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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