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虔手中象牙筹落地,四散如卦。
“他说狄怀英在幽州活不过上元节。”裴元庆牙齿咬穿下唇,血滴在青砖上绽成梅,“说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田,是太宗藏在北疆的‘龙脉’。
说阿爷您三年前就不该替狄怀英求那个幽州都督——”
银刀刺入裴元庆右肩,截断话语。
裴虔拔刀,血珠顺着刀槽滴在《氏族志》的王氏谱系上,湮开一团褐迹。
“去幽州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,“告诉你大哥,狄怀英若死,裴氏全族陪葬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先帝崩逝前夜,只有狄怀英与我守在榻前。”裴虔望向窗外,黑烟已被大雪压成灰色,仿佛天空溃烂的伤口,“凭陛下投壶时,眼中看的从来不是壶,是你我这些‘先帝旧臣’的咽喉。”
裴元庆踉跄离去时,遗落一枚玉璜。
裴虔拾起,璜上夔纹的走向,与河东裴氏祠堂祖碑的纹样全然相逆——这是范阳卢氏今年新聘玉工的刀法。
雪夜长安,原来处处皆是碑。
三、释位挥戈
上元前夜,幽州城没有张灯。
狄怀英登临蓟北楼时,手中提的不是酒,是只青铜冰鉴。
鉴内盛着去年窖藏的河冰,冰中冻着条完整的细鳞鱼——鱼腹微鼓,是产卵前的雌鱼。
“这鱼名‘渡陵’。”他打破冰鉴,徒手取出僵鱼,“生于妫水,每岁冬至溯流至居庸关,以鳞片蹭长城砖石产卵。
渔者说,其卵需经前朝旧砖的硝土浸染,方能孵化。”
程务挺按刀而立:“裴元度到了,带三百‘商队护卫’,现驻在城西废弃的粟特祆祠。”
“祆祠……”狄怀英轻笑,“贞观十九年,先帝正是在那座祆祠内生擒颉利可汗的胞弟。
祠中地窖,应该还留着当年捆缚俘虏的铁环。”
话音未落,北方地平线忽然跃起火光。
不是一盏,是成百上千,如地火焚野。
火光移动极快,眨眼已蔓过燕山余脉。
程务挺骤喝:“烽燧!
为何不举烽?”
“因为那不是敌袭。”狄怀英将冻鱼抛下城楼,鱼尸在风中舒展开僵直的尾鳍,像某种坠落的手势,“是桑干河两岸五十屯府兵,正在焚烧自己的永业田。”
程务挺僵住。
“陛下要收田,便收吧。”狄怀英解下都督印绶,轻轻放在雉堞上,“只是田地若成焦土,不知长安的度支司,还能算出多少亩产、征多少租庸?”
印绶在雪中迅速失温时,城西传来马嘶。
不是中原马的清越,是河曲马沉郁的闷吼——那是陇右军镇特有的战马。
狄怀英最后望了一眼南方。
长安在三千四百里外,其间山河如锁,锁芯里锈着的,是贞观朝最后一批不肯弯曲的脊骨。
四、言谋王室
裴虔闯入紫宸殿时,天子正在煮茶。
茶釜里翻滚的不是团茶,是晒干的茉莉与枸杞,艳红映惨白,像某种褪色的伤口。
二十二岁的天子抬眸,眼下有失眠累积的青灰。
“裴相可知,昨夜丑时三刻,大理寺狱走水?”天子碾碎一朵浮沉的茉莉,“烧的是甲字三号狱——关着侯君集长子侯文诚的那间。”
裴虔跪坐:“老臣听闻,侯文诚三日前已暴毙。”
“是。”天子拎起铁箸,拨弄炭火,“可验尸的仵作今晨被发现在家中自缢,遗书说侯文诚颅骨有钉痕,是刑讯致死。
有趣的是……”他倾身,茶气扑在裴虔脸上,“那仵作的女儿,去年嫁给了你裴氏别院的一个掌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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