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角的铜漏滴下第一千三百颗水珠。
“陛下。”裴虔伏地,“老臣请求致仕。”
茶釜里爆起细响。
许久,天子笑出声来,笑声在空旷殿宇撞出回音,像群鸦惊飞:“裴相,你先帝托孤之臣,朕的亚父,要在上元佳节弃朕而去?”
“老臣不敢。”裴虔抬头,目光越过天子,落在殿壁悬挂的《九州山河图》上。
图是贞观年间阎立本所绘,墨迹里掺了金粉,在烛光下隐隐流动。
“只是幽州八百里加急奏报,狄怀英已自解印绶,桑干河畔永业田尽焚。
北疆若乱,需有重臣镇抚——老臣愿赴幽州,为陛下重整边务。”
“重整?”天子掷出铁箸,钉入《山河图》上幽州所在。
铁器穿透绢帛,刺进背后砖墙,嗡鸣不止。
“裴相,你与狄怀英,一个在朝,一个在边,一个掌百官奏疏,一个握北疆兵符。
这三年来,朕每次投壶,都想起先帝教朕射箭时说的话。”
他起身,解下腰间蹀躞带,带上悬挂的错金小弩,是先帝遗物。
“先帝说,射箭要盯住靶心,但也得用余光看着弓臂。
弓臂若弯得太过,要么弦断,要么……”他举起小弩,对准殿外翻飞的雪,“箭矢会回头射穿自己的咽喉。”
弩机空响,没有箭。
裴虔却觉得喉间一凉。
五、不破
居庸关的雪是横着飞的。
裴元度踏进祆祠时,波斯风格的神祇彩绘已在百年风沙中剥落大半,唯有穹顶的日月纹饰,因曾经镶嵌金箔而残留着凹凸。
他挥手,三百甲士散入阴影,铁甲摩擦声惊起梁间蝙蝠,扑簌簌如撒出一把碎骨。
地窖入口在祭坛下,石板缝里长着暗绿的苔。
亲兵掀开石板,霉味混杂着铁锈气息涌出,隐约还有一丝甜腥——是陈年血垢。
“将军,有灯。”
窖底竟有烛火。
裴元度按剑而下,石阶三十级,尽头是间穹顶石室。
室中央铁环仍在,环上却没有囚徒,只坐着个布衣老者,正以匕首削刻一块木牌。
老者抬头,赫然是应在大同军镇巡边的朔方节度使李勣。
“裴贤侄。”李勣吹去木屑,木牌上现出“先妣”二字,“老夫在此,为你母亲刻个牌位。”
裴元度剑出半寸:“李帅何意?”
“意思是,”李勣放下木牌,脚边烛台照亮他脸上纵横如沟壑的疤痕——那是征高昌时,被流火灼伤的印记,“你父亲裴虔,三日前在朝堂请辞幽州都督,陛下准了。
新任都督的敕令昨夜发出,是范阳卢氏的卢承庆。”
石室死寂,唯有滴水声。
裴元度剑身轻颤:“狄怀英呢?”
“狄怀英很好。”李勣从怀中取出半片鎏金铜符,与裴元度怀中的半片严丝合缝——睚眦完整,怒目圆睁。
“他在蓟北楼等了你七天。
现在应该已经出关,去追那支‘回纥商队’了。”
“商队是契丹人假扮,此行要劫河东盐铁——”
“是。”李勣打断他,“所以狄怀英自解印绶,以白身出关。
契丹劫盐铁,他便杀契丹;陛下要收田,他便烧田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