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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霜刃祭山河》

《霜刃祭山河》(5/6)

然后替我传一句话给幽州军民——”

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,发间已杂银丝。

“就说,狄怀英无能,保不住永业田,只能保他们过冬的盐,来年春耕的铁。”

独眼首领的刀,缓缓垂下。

三个时辰后,车队掉头南归。

狄怀英穿上衣服时,程务挺看见他背肌冻出青紫,手指僵得系不上衣带。

老卒递来酒囊,他饮一口,全喷在雪地上。

“省着喝。”他哑声说,“回程还有四百里。”

“都督。”程务挺终于问出心中疑惑,“您怎知契丹人肯就范?”

狄怀英望向北方,那里是契丹王帐所在。

“独眼那位,是契丹大贺氏长子,我曾与他交手七次,擒他三次,又放他三次。”他笑了笑,“草原上的狼,不懂仁义,但懂强弱。

我今日若带兵来,他必死战;我赤膊而来,他反而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我疯了。”狄怀英翻身上马,马是程务挺让出的,“正常人不会以十追三百,不会赤膊立风雪,不会用盐腌伤口。

疯子不可测,而草原上的狼,最怕不可测的东西。”

程务挺沉默片刻:“那您……真疯了吗?”

狄怀英没有回答。

他纵马奔上前方雪丘,忽地勒缰。

落日正沉入燕山山脉,余晖将雪原染成血色,也染红南方地平线上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已立着黑压压一片人影。

是桑干河畔焚烧永业田的府兵。

他们丢下焦土,扛着残破的旗帜,默默汇聚于此。

没有盔甲,许多人只穿单衣,冻疮在脸上溃烂。

但手中锄头、柴刀、镰枪,握得稳如磐石。

为首的老兵出列,跪下,捧起一把焦土。

“都督。”老人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,“田烧了,明年开春,我们饿着肚子也能种出新粮。

但您若不在幽州,我们种出的粮,喂不饱长安的狼。”

狄怀英坐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
许久,有冰晶从眼角坠落,不知是霜,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下马,扶起老人,接过那把焦土。

土中混着未燃尽的麦穗,指尖一捻,化作齑粉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一字。

残阳彻底沉没时,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开始南归。

没有歌声,只有脚步声,踩在雪上,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,像万物新生。

而在他们身后三百里,居庸关的烽燧台上,忽然举起平安火。
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沿着长城向西向东,次第燃起,在渐浓的夜色中,连成一条蜿蜒的光脉。

那是贞观年间定下的旧制:无战事,举三火。

狄怀英回望烽火,想起许多年前,先帝曾在此处,指着长城对他说:“怀英,你看这城,砖石会朽,但人立其上,城便不朽。”

今夜,立在城上的人,是烧田的农人,是冻伤的戍卒,是赤膊退敌的疯子。

或许,这便是“不朽”。

后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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