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中下来的,竟是左武卫大将军贺若弼的庶子贺若愁。
此人三征高句丽皆溃败,上月刚被削职闲居。
他盯着幡上“败军之将”四字,伫立良久,忽然掷出十两黄金:“给我十方!
要那抄了‘投之亡地然后存’的!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
那日下午,十七个“失意人”挤满松墨斋。
有被逐出家门的世家子,有被正室打压的妾室,有考场晕厥的老童生。
他们抢购的不是墨,是残纸上那些歪斜字句——仿佛那些失败者的笔迹,能替自己未流的泪找到出处。
日暮盘点,入账一百零三两。
苏掌柜捧银子的手在抖:“裴、裴公子,这究竟是……”
“陈迹。”裴谪望着漫天飘起的炊烟,轻声道,“《洛阳伽蓝记》载,北魏时,败军之将常购‘晦气墨’焚之以祛霉运;《唐代轶闻》说,柳宗元被贬柳州,曾用残纸抄《离骚》赠同病者——我不过将两种旧俗并作一处。”
他忽然明白青阳子所谓“踏陈迹”的真意:所谓新路,从来只是旧痕的重叠。
就像磨道里的牛,以为自己走的是新圈,蹄下却压着千年以来无数牛的脚印。
但有一事蹊跷。
打烊前,最后一位客人是戴帷帽的女子。
她不要墨,只要裴谪腰间那枚玉佩——裴氏祖传的“双鲤环佩”。
女子声音透过轻纱传来:“公子这局做得妙,但‘金坛秘诀’的真正用法,您只窥得皮毛。”
言罢留下一封烫金帖:
“上元夜,芙蓉池画舫,有人要见你。”
帖角印着小小的、却是裴谪这三日暗中追查的图腾——
三足金乌衔玉轴。
第三章芙蓉夜宴
上元夜,洛阳无宵禁。
裴谪按帖寻至芙蓉池时,百艘画舫已点亮琉璃灯,照得冰面如白昼。
他要赴约的那艘却极朴素,乌篷船身,舱内只坐两人。
主位是个穿月白襕袍的青年,约莫三十,正在煮茶。
手法是失传已久的“陆羽七沸法”,每一沸都掐准《茶经》所载的时辰。
旁坐的正是那戴帷帽的女子,此刻已摘去纱帽,露出一张让裴谪心中剧震的脸——
竟是大业天子杨广身边,最神秘的女官谢道韫。
传说她本是前朝谢安后人,因家族卷入“江南案”没入宫中,却凭过目不忘之能,执掌皇史宬秘档。
“裴公子请坐。”青年推来一盏茶,汤色澄碧如春水,“在下宇文恺。”
裴谪手中杯盏微倾。
宇文恺——当朝工部尚书,主持营造东都洛阳、开凿大运河的天下第一匠作大师。
但去年因“龙舟案”遭贬黜,传闻已病故于流放途中。
“很意外?”宇文恺笑了,眼角细纹里透着久经风霜的淡然,“我没死,陛下也没真想杀我。
那场戏,是演给朝中某些人看的。”
谢道韫接话:“裴公子可知,你当掉的七卷玉轴,最初是谁批注的?”
不待回答,她从袖中取出半页残纸。
纸上是与玉轴批注一模一样的字迹,但末尾多了行小楷:“赠恺弟研读,兄宇文述谨赠。
大业九年腊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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