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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双镜录》

《双镜录》(5/6)

有人低声问:“那以后何家以何为生?”

晏之微笑,引众至后院。

但见西墙根摆着十数件奇异物件:有铜制莲花,瓣可开合,中空处蓄水则现虹影;有风铃七枚,各铸成凹凸镜面,风过时互照,光影流离如碎金;最奇的是一架“千目仪”,以三百片碎镜镶成球体,人立其中,可见身影化身千万,皆随日光转动缓移。

“这些不是镜。”晏之道,“是‘镜之余’。

镜太执着于‘照见’,忘了自己本是铜锡。

我想做这样的物事:不必照人面目,但映天光云影、飞鸟痕迹、雨线斜度——世间本有太多面目,何必再添一重?”

少年匠人问:“这能卖钱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晏之仰首,雁阵正掠过弄堂狭窄的天,“但若艺术必依附生计,如藤缠树,则永无破土见天之日。

我愿做截断藤,看看自己能长成什么——或枯死,或开花,总之是自己的模样。”

席散时,日已西斜。

晏之独坐窖前,看熔炉渐冷。

王氏送来新焙的橘皮茶,轻声问:“后悔么?”

他握妻之手,指腹粗茧相摩,沙沙如秋叶:“我只悔悟得太迟。

艺术本是活人,我们却逼它扮僵尸——敷粉簪花,端坐高阁,人人赞其栩栩如生,却忘了它该有体温心跳。”

“可那面‘涅槃镜’……”

“它完成了最好的涅槃。”晏之望向炉口,“从‘必须照人的镜’,变回‘自由的铜’。

下次熔铸时,它会成为什么呢?

也许是钗,是铃,是孩童腰间一枚辟邪牌——不知道,这才妙极。”

暮色完全沉下时,弄堂响起第一声磨镜声。

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十七户磨镜声在狭窄巷道碰撞交融,与秦淮河水声应和。

晏之闭目静听,忽然辨出某种韵律:那不是重复的劳作,而是对话——铜与锡的对话,镜与光的对话,一代代匠人与手中材料的对话。

这对话持续了千年,从未因某面镜的破碎或某个铺面的关张而断绝。

腊月二十三,祭灶日。

镜儿弄东首第三家铺面卸下“何氏镜轩”旧匾,新匾黑底绿字,题“混沌坊”。

两旁对联墨迹未干:

左联:不向人间求面目

右联:且于混沌养光芒

坊内不设镜架,梁下悬着数十件铜器:有的像凝固的风,有的像固态的水,有的什么也不像,只在风中轻转,将窗外破碎的天光揉成金沙,洒在来访者肩头。

第一个跨进门槛的是个书生,指着件伞状铜器问:“此物何用?”

晏之正在锉一件铜莲,头也不抬:“无用。”

“无用何造?”

“为‘无用’而造。”

书生怔了怔,买下铜伞。

三日后携友再来,满脸欣喜:“奇哉!

将此物悬于书斋,日落时,铜片将余晖折射至西墙,竟现出河脉纹理。

吾夜观其影,忽悟《水经注》中三处疑点……”

晏之只是打磨铜片,微笑不语。

年关将至时,“混沌坊”悄然多了件非卖品。

在坊心天井,晏之以碎瓷、锈铁、老竹、残砚堆了座七尺假山。

山形崎岖,中有孔窍,不植花木,只洒些苔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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