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编修颤声道:“妖、妖术!
此乃妖术!”
沈墨白却笑了:“李大人熟读经史,可记得《韩非子》有言:画犬马难,画鬼魅易?
为何?
因犬马人人可见,鬼魅凭空臆造。
我这画,反其道而行——不画虚无鬼魅,专画人人可见之生活。
画到极处,假作真时真亦假。”
他忽然提声:“诸公!
尔等日日说艺术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。
可曾想过,若高到极致,便成了另一重生活?
我这画中世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悲欢离合,与诸公所在之世界,有何不同?”
金老爷颤巍巍上前:“沈先生,你…你待如何?”
沈墨白不答,转身面向巨画,朗声道:“巷已开,路在脚下。
愿去者,此刻不走,更待何时?”
画中四百八十人,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,竟有半数人,足尖踏出了画绢边缘。
“拦住他们!”赵三爷目眦欲裂,“此画价值连城,一个都不能少!”
护院们一拥而上。
推搡间,不知谁碰翻了烛台。
火焰瞬间舔上画绢。
诡异之事发生了。
火舌触及画中世界的刹那,整条街市忽然“活”了过来——不是先前那种光影流转的活,而是真正的、竭力求生的活。
卖水的老汉提起水桶泼向火焰,妇人拉着孩童奔逃,年轻人组成人墙护住老弱…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绢帛上的墨迹,此刻竟有了真实的恐惧、哭喊、挣扎。
沈墨白冲向火海,却被金老爷死死抱住:“先生使不得!
此乃妖物,烧了干净!”
“妖物?”沈墨白回头,眼中尽是悲凉,“金老爷,您那《雪夜煮茶图》中,先师每夜为您烹茶时,您可觉那是妖物?”
金老爷如遭雷击,手一松,沈墨白已扑入火中。
火光大盛。
众人惊呼后退,却见烈焰之中,沈墨白立于画前,以指为笔,蘸着自己腕间鲜血,在熊熊燃烧的画上飞速涂抹。
所过之处,火焰竟为之让路。
他在画一条路。
一条从画中街市,直通画外世界的大路。
画中人在奔逃。
一个、两个、十个…那些墨迹淋漓的身影,穿过燃烧的巷口,穿过沈墨白血画出的路,化作缕缕青烟,消散在夜风之中。
最后出来的是阿香。
她怀中的栀子花已然焦枯,却仍对沈墨白微微一笑,唇语道:
“多谢先生,予我三月人间。”
言毕,烟消云散。
六、余烬录
大火烧了半夜,百戏楼后楼尽成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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