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衣人备了驴车,李慕白与孩童们挤在车中,透过布帘缝隙,看见人间地狱。
第三日黄昏入山。
但见苍松蔽日,清泉漱石,俨然另一世界。
山腰处豁然开朗,白墙黛瓦连绵如云,门楣悬“明德院”金匾,字迹端庄雄厚,似出颜鲁公一脉。
入院便有青衣小童引路。
斋舍洁净,窗明几净,书案上已摆好文房四宝,皆是上品。
晚膳四菜一汤,竟有鲜鱼——在这赤地千里之年,恍如隔世。
次日卯时,钟鸣三响。
李慕白被引至正堂。
堂下已立着三十余名少年,大的不过弱冠,小的才总角,皆锦衣玉带,神色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最奇者是姿态:个个挺立如松,目光平视,无一人交头接耳。
屏风后转出一人。
四十许,面容儒雅,着沉香色道袍,笑容温润如春水。
“在下沈墨轩,忝为此院院主。”他执礼甚恭,“这些孩子,往后便托付先生了。”
李慕白还礼:“敢问院主,欲授何经?”
沈墨轩含笑:“先生乃当年州试‘五经魁首’,自然由先生定夺。
只一桩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孩子将来皆要经世济民,故请先生多授《春秋》大义、《管子》富国之术。
至于诗赋小道,可略之。”
课程就此定下。
上午讲经,下午习策论,晚间竟还有骑射课。
李慕白渐觉古怪:这些少年过于聪慧,凡讲一遍即能背诵,策论中论及盐铁漕运、边防屯田,见解老辣如积年官吏。
一日讲《左传》“郑伯克段”,论及“孝悌”与“家国”之辩。
名唤沈砚的少年突然起身:“先生,若孝悌危及社稷,当如何?”
满座皆望向他。
李慕白沉吟:“昔舜父顽母嚚,舜尽孝而天下化。
此谓以小孝成全大孝。”
沈砚追问:“若舜未能化父母,反遭迫害致死,天下岂非失圣主?
学生以为,当效周公诛管蔡,大义灭亲。”
语惊四座。
李慕白凝视这十五岁少年,见他眼中寒光凛冽,竟打了个冷颤。
四、夜探
是夜无眠。
李慕白披衣出院,信步至藏书楼。
楼高五层,典籍充栋,他随手取阅,发现多是《武经总要》《守城录》《刑统》之类,儒家经典反在角落蒙尘。
三楼暗格未锁,推开见满室地图。
借月光细看,竟是各州郡的山川形势图,关隘、粮仓、驻军处皆朱笔标注。
最中央一幅大周疆域图,北疆某处画着赤色箭头,直指王庭。
身后忽然一声轻叹。
李慕白悚然回头,见沈墨轩立于门边,手持烛台,脸上无悲无喜。
“先生都看见了。”语气平静。
“院主这是……”李慕白喉头发干。
“先生可知‘人师’之谓?”沈墨轩抚过地图,“《荀子》云:‘四海之内若一家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,夫是之谓人师。
’我要教的,正是这等能一统四海、使万民从服的真圣人。”
烛火跃动,墙上影子如巨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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