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笔,没有墨,但宣纸之上,竟渐渐浮现字迹!
初时淡如朝雾,继而浓若重云,最后凝固为二十个墨字,淋漓酣畅,笔意纵横,较之陈淳原画,更添三分苍茫、两分孤高、一分通透。
最后一笔落成,满园槐香大盛。
莫守拙踉跄一步,扶住石案,面色苍白,然眸中光彩熠熠。
他看见了——在虚空字迹投向宣纸的刹那,他分明瞥见,古槐最粗的枝干上,树皮纹理自然扭曲,竟组成两个古篆:
归一
那并非雕刻,非光影,而是树百年生长自然形成的纹路。
往日千百次经过,从未留意。
此刻在凌虚之法与心意贯通至极的瞬间,豁然显现。
原来如此!
真文不在别处,就在这日日相对的槐树上。
所谓“归一”,归的既是天地自然,也是本心初衷。
心有挂碍时,见山是山;挂碍尽去,见山还是山,然此山已非彼山。
三十八年求索,今日方悟:凌虚御笔的至境,不是写出惊世之字,而是见寻常之物皆成文章。
园外,林教授三人已忍不住走近。
待见纸上墨字,林教授如遭电击,呆立当场。
那字迹,分明是陈淳笔意,却又超越陈淳,恍若画者重生,亲笔所题。
更奇的是,墨色浓淡变化,竟似有云气在字间流动。
“神乎其技……神乎其技……”林教授喃喃,忽深深一揖到地,“莫老,此非补题,乃是赐画新生。
一字千金,不足以酬万一。”
莫守拙已恢复平静,摇头道:“林教授请起。
题已补毕,请卷画去吧。”
“润笔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莫守拙截口,“昨日所言‘一字千金’,乃戏言耳。
老朽笔墨,从不论价。
若必欲酬谢,请将这幅画在省城展出的说明中,添一句:‘此画曾藏云镜村紫荆园,古槐树下’。”
林教授怔然,再揖:“谨受教。”
三人携画离去。
小周临出园门,回望一眼,见莫老独立槐下,晨光镀其身影如金,忽然觉得,这简陋小园,似乎比省城美术馆更为肃穆庄严。
六、墨尽灯传
此事过后,云镜村复归平静。
莫守拙依旧每晨于槐下凌虚挥洒,只是神态愈发从容。
村人偶尔议论省城大展中那幅轰动一时的《云山幽居图》,却不知补题者就在身边。
四月清明,华河涨水,村塾先生染时疫去世。
先生无嗣,村中童子失教。
莫守拙闻之,默然良久。
次日,他访赵村长,言愿在紫荆园开设蒙馆,教村童识字读书,分文不取。
村人初不信——莫老孤僻,几十年少与村童往来。
然三日后,草堂东厢真的传来稚子读书声。
莫守拙不教八股,不授时文,只教《千字文》《诗经》选篇,及简单的书法握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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