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午,琼宇澄澈,纤云不生。
院中老梅已过花期,唯见苍枝蟠屈,筛下满庭碎金。
陈子慎独坐轩窗下,对着博山炉里一缕篆烟出神。
铜铫初作松涛声,他便整襟危坐,从紫檀匣中请出一饼老普洱——那是己巳年藏下的,箬叶已呈深褐。
“蟹目已过鱼眼生。”他默诵蔡君谟《茶录》句,手腕悬提,高冲低斟,霎时兰香满室。
茶分三盏,第四盏留给自己。
抬头时,廊下已立着两人。
“好个陈子慎,茶候人而不待人。”当先一人广袖博带,正是张扬之。
身后跟着短衣窄袖、面如古铜的李直。
二人不待相请,径自入座。
三友成鼎足之势,茶烟袅袅间,竟有几分古贤遗风。
张扬之啜了口茶,眯眼道:“子慎今日茶中,有金石气。”
“是水。”陈子慎微笑,“五更时汲的南山泉,瓦瓮贮着,松根下埋了三个时辰。”
李直一饮而尽:“解渴便好。
二位雅人,莫要又论些虚的。”
“今日偏要论虚的。”陈子慎为二人续盏,“且论五常。”
张扬之抚掌:“妙!
岁在丙午,午属火,德在礼。
论五常正合时宜。”
李直皱眉:“五常不就是仁义礼智信?
童子皆知。”
“知其然,知其所以然否?”陈子慎以指蘸茶,在梨木案上画了一圈,“譬如这茶,可称茗,可称荈,可称蔎。
五常亦然——先以伦理论,五常即五典:父母兄弟子;再从阴阳说,五常乃五行:金木水火土;复遵教化言,五常为五序:仁义礼智信。”
茶烟忽地一斜。
轩外老梅枝上,有雀踏枝。
张扬之接道:“《尚书·舜典》云:‘慎徽五典,五典克从。
’此伦常之基。
父母兄弟子,人伦之经纬,缺一则家国倾覆。”他举盏向天,“譬如这茶盏,无托则危,无身则空,无盖则散。
五伦相生相系,如五行轮转。”
李直忽道:“说到五行——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。
可是如此?”
“正是。”陈子慎续水,“金主义,木主仁,水主智,火主礼,土主信。
五行在天为气,在地为质,在人为德。
缺金者寡决,缺木者少慈,缺水者失察,缺火者无仪,缺土者难诚。”
雀跃下枝头,在青石板上啄食昨日残花。
“然则五常终归于五德。”张扬之敛容正色,“夫子倡仁,孟子重义,荀子隆礼,至董子独尊儒术,乃定仁义礼智信为五常,垂二千载不易。”
李直忽然站起,在庭中踱步:“这些道理,书生能论,田夫能论,朝堂诸公更能论。
可放眼当世——父母弃子者有之,兄弟阋墙者有之,仁者见戮,义者困顿,礼崩乐坏,智诈横行,信诺如飘蓬。
诸君之论,可能救世?”
茶烟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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