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铜壶中水将沸未沸,作幽咽声。
陈子慎忽起身,从内室捧出一只陶瓮,置于案上。
瓮口泥封,色如玄土。
“此瓮中所贮,非茶非酒,乃是己巳年大疫时,张某所集药方、李某所筹粮册、陈某所录义行。
三载心血,五郡实例,著成《救荒五常策》。
书成之日,疫疠已息,遂封瓮待时。”
赵鼎动容。
启泥封,取素卷,墨香混着药气扑鼻。
展卷,见蝇头小楷录着:某月日,李直典祖田购粮;某月日,张扬之说富户施药;某月日,陈子慎亲赴疫村,旬日不归……
“此谓何?”陈子慎轻抚陶瓮,“伦常之基——父母兄弟子,疫中无亲疏,皆如骨肉;五行之化——金为资财,木为药草,水为流播,火为急援,土为安顿;五德之用——仁以恤民,义以舍己,礼以序事,智以度势,信以守诺。
三载所为,不过‘克己惟至诚’五字。”
夕阳忽然穿透云层,斜照入轩。
陶瓮、茶盏、旧笺、人影,皆镀上一层金边,恍如古鼎彝器上的铭文。
赵鼎离席,长揖及地:“鼎浅薄,今日方知‘君子慎独’真义。
诸君暗室不欺,默行大道,鼎愧不如。”
李直终于大笑,声震屋瓦:“早该如此!
论道论道,道在行中!
赵兄既明,何不共饮?”
四人重列坐席。
陈子慎启一新茶,曰“老青砖”,味最醇厚。
水沸如泉涌,茶浓似暮云。
赵鼎问:“方才闻诸君论五常有三种,今有一问:若必择其一,当以何为先?”
三人相视。
张扬之道:“五典为先。
伦常不立,余皆无基。”
李直道:“五德为先。
人无仁义,纵有伦常亦虚文。”
陈子慎斟茶,汤色如血玉:“五行为先。”
众讶然。
“金木水火土,天地之常经,万物之纲纪。
人秉五行而生,五行在身为五脏,在德为五常。
明五行生克,则知仁不可溺,义不可偏,礼不可僭,智不可炫,信不可愚。
譬如烹此老茶——火过则枯,是礼之僭;水浊则败,是智之昏;器不洁则味杂,是信之玷;时不当则香散,是义之失;叶不陈则韵薄,是仁之浅。
五行调和,乃成一盏好茶;五常兼备,乃成一个真人。”
语毕,举盏。
四人同饮,茶味浸透六腑,竟似饮下整个黄昏。
赵鼎叹道:“今方知,‘常’者,恒也。
五常非圣人强立,乃天地本有之理。
顺之则吉,逆之则凶。
鼎归当焚旧稿,重著新篇,篇名便叫——”他目视陈子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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