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摹本,用力太过,刻意求其‘淡’,反成‘枯’;刻意求其‘简’,反成‘陋’。
譬如学人蹙眉作忧思状,形貌或有三分,然心中实无半点块垒,徒惹哂耳。”
他语速平缓,用词却文白相间,兼有“倪迁”、“块垒”等典故,出自一个垂髫童子之口,怪异绝伦。
众人面面相觑,先前那点轻慢玩笑之心,渐渐被惊疑取代。
岳观亭一直未曾作声,只凝神看着墨知微。
此刻忽然开口道:“小友既精鉴画,可擅丹青?”
墨知微这才将目光转向岳观亭,黑眸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微微颔首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今日雅集,以‘梅’为题。
小友可愿一试?”
墨知微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:“可。”
二、笔下春
画案早已设好,在堂东窗下,上有极品宣纸、徽墨、端砚、湖笔数管,兼有青绿、朱砂、藤黄诸色。
墨知微走到案前,那案几对他而言,显得过高。
苏文镜忙令仆役搬来一张矮凳。
墨知微却摆手制止,只道:“不必。”
他仰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纸面,略一沉吟,竟不攀凳,也不求人抱,只将右手探出。
那小手尚未完全握实笔杆,只以指尖拈起一管中号狼毫。
旁边侍立的苏府老管家,是懂行的,见状眉头一跳——这并非孩童执笔法,亦非寻常书家握法,倒似极了已故老画师沈石樵晚年因手颤而创的“拈云式”,以三指虚拈,运转全凭腕力与心意,极难驾驭。
只见墨知微左手略撩起右臂过长的礼服袖口,露出短短一截雪白内衬。
他并不蘸墨,先悬腕于纸上空尺许,眼望窗外一株老梅,静默约半盏茶工夫。
堂中悄然无声,唯闻呼吸与炭火偶尔噼啪。
所有人目光都胶着在那小小的身影上。
倏然,他手腕一沉,笔尖点入砚中浓墨,并不掭匀,旋即提笔落纸。
不是勾勒,亦非皴擦,竟是中锋直下,一笔浑圆凝重墨痕,自上而下,略略扭曲,如苍龙负痛,铁干虬枝之态,刹那立现。
紧接着,笔锋侧转,于主干旁逸出数条细枝,或横斜,或上挑,用笔迅疾如风,枝梢尖锐如刺,却又在锋锐中蕴着韧劲。
不过十数笔,一株古梅骨干,已赫然纸上,凛然有铮铮金石之声,傲雪凌霜之概。
“好骨法!”座中一位专攻花鸟的老画师忍不住低呼出声。
画梅贵劲,此童笔下梅干,力透纸背,绝无稚弱之态。
墨知微恍若未闻,换笔,蘸极淡墨,于枝干间以“飞白”法稍事皴擦,显出老皮斑驳。
继而取小笔,调胭脂与朱砂,极轻极快地点染。
不是一朵一朵地描,而是腕子微颤,笔下如急雨打萍,点点猩红,错落有致地洒向枝头。
疏处可跑马,密处不透风。
更奇者,那些红点,并非一般画梅的浑圆花瓣,而是外廓略方,有棱有角,似绽未绽,含着无限力道,仿佛不是温柔花朵,而是凝冻在枝头的点点热血、粒粒丹砂。
最后,他以笔尖余色,在几处花苞底部,略染极淡石绿,似有还无,顿觉寒香沁骨。
又于画面右下角落款,字极小,却银钩铁画,是章草体“云间墨童”四字。
不纪年,不钤印。
搁笔,退后一步。
从落笔到完成,不过一刻钟。
满堂寂然无声。
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无背景,无积雪,只一株墨梅,数点红萼。
然而一股孤峭、清冷、而又内蕴蓬勃生机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那梅似从亘古荒寒中挣扎而出,带着一身嶙峋的傲骨与灼热的生意,几乎要破纸而出。
这绝非寻常文人笔下孤芳自赏之梅,亦非匠人笔下工细妍丽之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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